进了九月，天一天比一天短。

猪场那三十头猪，是开春抓的苗，喂了大半年，一头头膘肥体壮，卧在圈里像一排黑黝黝的石头。赵铁柱天天趴在栏杆上数，数一遍不够，再数一遍，嘴里念叨：“三十一……不对，三十二……”

“数猪呢还是数星星呢？”孙大婶提着食桶过来，笑他。

“婶子，我这不是高兴嘛。”赵铁柱挠头，“咱村啥时候养出过这么多猪？”

“那你也不能天天数。数多了，猪都认识你了。”

药田那边，黄芩试收了一亩。夏知春带着人起早贪黑，挖、抖土、剪须、晒干、去杂，一道道工序，全是照着柴叔教的来。晒场就设在大队部院子里，铺了苇席，一天翻三遍。

益母草和车前草也收了两茬，捆成小把，挂在屋檐下阴干。

李会计天天来转，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样一样过秤、记账，记得比谁都细。

“黄芩干货一百八十七斤。”他拨了拨算盘，“益母草六十三斤，车前草四十一斤。都记上了。”

夏知春问：“李叔，按药站的价，能卖多少？”

李会计又拨了两下算盘：“黄芩一块钱一斤，益母草一毛五，车前草一毛二。加起来，二百多块。”

二百多块。夏知春在心里过了一遍，比种一季麦子强。

“李叔，称的时候，秤杆子得抬高点。”

“你当我不会做买卖？”李会计白了她一眼，“你放心。咱卖的是干货，不掺水，不掺土。人家验级的时候，挑不出毛病，自然给好价。”

十月初八，收购站的车来了。

来的是老刘和小周，还跟着侯站长。赵德柱把大队部门口扫了三遍，猪场那边头天晚上就冲得干干净净，连墙根底下的草都薅了。

天不亮，村口就有人等着了。先是几个婆娘挎着篮子，假装路过，站在路边往镇上望；后来人越聚越多，连平时不出门的老太太都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树底下。

“来不来啊？”

“急啥，人家城里人，哪能跟咱一样起五更。”

“我就想看看，咱村的猪能卖多少钱。”

夏知春从猪场出来，看见这场面，哭笑不得：“都回去干活！猪还没过秤呢，围在这儿像什么话。”

没人动。

赵德柱挥了挥手：“看吧看吧，看完了都给我下地。”

头一天晚上，夏知春几乎没睡。

她把装药材的麻袋一个个码好，挨个拍了一遍，看有没有漏。又把猪场的账本翻出来，从开春抓苗记到昨天最后一顿食，一页一页对，怕少写了一笔。赵铁柱也跟着熬，蹲在猪场门口抽了半宿的烟。

“姐，你说侯站长这回，会不会挑刺？”

“挑刺是应当的。”夏知春说，“他挑得越细，说明他越当真。要是他连看都不看，那才完蛋。”

验级是在猪场现场做的。

小周拿卡尺量膘，老刘拿本子记，侯站长背着手站在一边，不说话。

孙耀宗也来了。

他是食品站的人，生猪这一块绕不开他。自行车往墙边一支，人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侯站长，我也来学习学习。”

侯站长“嗯”了一声，没多话。

孙耀宗绕着猪圈走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猪蹄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批猪，膘是不错。”

赵德柱在旁边绷着，等他下文。

“不过，”孙耀宗顿了顿，“这猪个头……”

“孙收购员。”夏知春从猪圈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这是收购站和我们村签的协议，上面写着‘按质论价，现场定级’，定级的人是收购站的同志。”她把纸递过去，“您要是对级有意见，可以跟侯站长商量。”

孙耀宗的脸僵了一下。他接过纸，扫了两眼，又递回来，笑了一声：“我就随口一说，知春同志别当真。”

“我不当真。”夏知春把纸收好，“可这猪要是定低了级，我们村就少收钱。少收的钱，我总得问一句。”

孙耀宗的笑挂不住了。

侯站长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大：“按一等定。”

一句话，定了。

三十头猪，平均一百四十二斤，一等价六毛二。老刘蹲在圈墙底下拨算盘，拨了半天，报了个数：“两千六百四十一块二。”

赵德柱的手抖了一下。

他当大队长这些年，队里一年到头，现钱进项从来没有过这个数。

药材那边，小周验得也细。他把手伸进麻袋里，抓出一把黄芩，摊在手心看，又抽出一根，掰断了看断面。

“颜色对，断面黄，干度也够。”他点了点头，“一级。”

一百八十七斤黄芩，一块钱一斤；益母草、车前草按级收。加在一起，二百六十三块四。

猪和药，合计两千九百零四块六。

钱是当天下午由信用社转的账，李会计跟着去办的。回来的时候，他把存折往桌上一放，手还在抖：“到了。真到了。”

大队部里静了一瞬，接着“轰”地一声，像开了锅。

赵铁柱把帽子扔到房梁上，孙大婶拍着大腿笑，刘二嫂抹了把眼睛，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夏知春站在人堆外头，看着那张存折，心里也热。可她没笑出声，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当天晚上，队委会就开了会。

第一件事，还集资款。春天集资两百多块，连本带利，一分不少，按册子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