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站长那辆吉普车卷起的土灰还没落净，村里就跟开了锅似的。头两天，人人在说这件事。几个婆娘挎着篮子从黄芪地边路过，总要停下来隔着篱笆往里瞅几眼，嘴里念叨：“这地真能让镇上惦记上？”也有人站到猪场墙外，扒着墙头数栏里的猪，一边数一边咂嘴。

赵德柱比以前更忙了，天一亮就蹲在大队部门口，等着看有没有电话打进来。他婆娘喊他吃饭，喊三遍才应一声。头一天还好，第二天没信儿，他嘴上就冒了泡，拿根针挑了，又蹲回大队部，盯着那台电话机，像是要把它看出个洞来。

过了几天，村里人议论得少了，有人开始说丧气话：“八成没戏了，人家李家营有人，咱村有啥？”这话传进夏知春耳朵里，她没吭声。黄芪地里的草前几天刚拔过一遍，她又蹲下去重新捡了一遍，把新冒出来的几棵草芽连根拔掉。猪场的食槽她也跟着刷，喂猪的时候多抓了一把糠，心里想着让猪再膘实些才好。路上碰见赵德柱，他总问一句：“有信儿没？”她就笑着回：“还没呢。”赵德柱听了也不多问，闷头又回大队部去了。

那天傍晚，赵德柱从公社回来，脸上一片灰。他推着自行车走到夏知春家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叫了一声：“知春，你来一下。”

夏知春放下手里的簸箕，走到院门口。赵德柱压低了嗓子，像是怕别人听见：“我今天去公社办事，在饭馆门口看着李家营的会计，陪收购站的人吃饭。一桌人，还有公社的干部。酒摆了两瓶，吃的是红烧肉。”

夏知春心下一沉，没说话。

赵德柱又说：“我打听了一下，李家营在侯站长走之后就去公社走动了，递了材料，还托了好几层人说话。比咱会来事儿多了。”

夏知春沉默了一会儿，问：“侯站长那边有信吗？”

赵德柱摇摇头：“电话一个没来。”

又说了几句“你参考参考”“也说不定没事”之类的话，赵德柱骑车走了。夏知春回到院子里，把簸箕端起来，又放了回去。

晚饭桌上，王春花问了一句：“赵队长过来说啥了？”夏知春说：“公社那边一点信儿没有，李家营倒是在走动。”王春花的手顿了顿，没再问。

晚上，夏长军院子的灯亮到很晚。他坐在台阶上，烟一根接一根，脚边落了一地烟灰。他媳妇洗碗的时候故意弄出点动静，碗沿磕着缸沿，当当响，也没能打断他。

第二天天没亮，夏长军和家里说：“我今儿去趟镇上，找下卫国，别等我吃饭了。”

他媳妇李翠莲从灶台边探出头来：“你去找他干啥？以前买拖拉机那事你忘了？人家是农机站的技术员，眼皮子底下都是铁疙瘩，能替你搭什么话？”夏长军没接话，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了，进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去了。

他没骑车，走着去镇上的，心里一路盘算。夏卫国是他远房表侄，在农机站干了几年，镇上的门道比村里人熟。当年队里买柴油机，就是靠他搭的线，不过当时闹得有点不愉快，但这是现在就只能想到他了。走到半路他又犹豫了，在路边吃了一嘴土，才又站起来继续走。

农机站门房认得夏长军，让他进院子里等。夏卫国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油渍渍的工作服，一见夏长军，愣了一下：“叔，你怎么来了？”

侄子脸上有客套，但是少些热络。夏长军心里叹息，当年队里买柴油机是卫国搭的线，机器出毛病，村里有人传他吃回扣，夏长军那会儿没站出来替他把话说明白。现在事是过去了，但疙瘩还在。

“卫国，先跟你说一句。”当年那事，我该替你挡的没挡，是叔的不是。”

夏卫国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神色松了些：“叔，都过去了。”

“过去了也得说清楚。后来机子修好了，谁也没说你半个不字。叔是村里的领导，当时怕有人说我故意维护你，所以……”

夏卫国沉默了一下：“那阵子确实窝火。不过村里人嘴杂，也不全怪叔。”

夏长军从兜里摸出烟，抽一根递过去，两人就着墙根点上。

过了会儿，夏长军也没绕弯子：“叔来找你，是有事和你打听，我们村的事听说了吧？现在材料送上去了，侯站长也来看过了。可事到临头，李家营那边天天走动，比咱会来事儿，又有人脉。我这也不能干等着，也想找人往上递句话。”

夏卫国沉吟了一会儿，把他拉到墙根底下，压低了声音：“叔，这事我听说过。侯站长亲自下去看，就说明你们村有戏。可你也知道，这种时候光靠材料硬还不够，得有人替你说话。你们跟公社财务室的刘会计熟不熟？”

“哪个刘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