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大嗓门喊了起来：“那你说，咱就不动了？干看着名额落人家头上？”

“我说不争了吗？”夏长军看了他一眼，“争，不能蛮干。你得让人知道你村有东西，有底子，值得他跑这一趟。你光张嘴说，谁都能说，人家听多了。”

李会计这时候插了一句：“老夏说的在理。光提着两条腿跑去说，人不认你。得有东西递到人家手里，让他看完自个儿琢磨。”

赵德柱哼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喝水，不吭声了。

屋里安静了一阵。李会计又开口：“材料我看了，春儿写得比我想的细。猪场、黄芪都有数。就是黄芪那边，得再添几笔。你光写三亩、长得好，人家看完也就完了。你得写出后面打算怎么弄，明年多少，后年多少，写清楚了他才觉得这事有头有尾。”

她点头：“李叔说的对，我正想着这块怎么写。”

“你想着，我跟你说个办法。”李会计拿过她的草稿纸，用手指点着，“咱们村那三亩黄芪，不是光种，长了三年收一茬就完了，那叫种。你得让侯站长知道，这东西种下去，后面还有一连串的事。明年扩多少、套种什么、收下来怎么加工，你都列出来。他一看，心里就有数了。”

赵德柱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磋：“听了半天，就是要写字。写字能比得上我跑一趟公社？”

夏长军搁下烟：“你这倔驴，你跑公社有跑公社的用处，跟写字不碍着。你把猪场收拾利索了，比你跑到公社说一百句都有用。你那栏里，圈边那几根柱子该换的换了没有？那猪食槽破了个口子，猪一边吃一边漏，人一看就知道不上心。”

赵德柱有点挂不住：“我们这两天就收拾。”

夏长军转向她：“黄芪地那边你提那个牲口啃苗的事，回头找德柱想个办法。地里弄个篱笆也好，白天让人看着也好，得有个章程。不然人家来看的时候，地里又被啃的这秃一块，那光一块的，材料写得再好也白搭。”

她应了一声。赵德柱顺嘴接上：“篱笆这事我来。我家里还有去年剩下的木杆子，紧赶两天能扎起来。”

李会计又提醒了一句：“黄芪那边，苗子被啃过几棵，你写材料的时候照实写，还是往好里写自己斟酌。反正就是表示咱出现了问题，也是有解决办法的。”

屋里的声音渐渐落下来。夏长军卷了第二根烟，点着，吸了一口：“那就这样。德柱管猪场和篱笆，老李把账再核对核对，材料知春你赶紧收尾。差不多了拿来我看看，尽快找个机会去公社一趟。”

散会的时候，天又擦黑了。赵德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她说：“春儿，我刚才嗓门大，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德柱伯，我也着急。”

“着急才是对的。哪能像……”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没再说话，背着手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材料，好好写。咱一个村的盼头都在上头了。”

材料改了好几天。第一稿拿给李会计，两人对着账册一样一样核，猪场的数、黄芪的亩数，全部重看一遍，改了七八处小错。第二稿她已经能背下来了。

定稿的纸面上，封皮一行字：青山村药材种植及副业规划。

里头夏知春跟进了两项。猪场：存栏三十五头，能繁母猪五头，去年出栏十八头，今年上半年十二头。饲料以豆饼、糠、草料为主，若平价饲料能落实，明年可扩至五十头。黄芪：现有三亩，苗齐，长势中上，三至五年可采挖。地边套种豆子养地，若签订收购合同，明年扩至五亩，后年八亩。

她把材料送到夏长军那，她大伯看了看材料，半天说了一句：“赶明我去趟公社。”

她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半。没有多说话，转身要走。

大伯在后面叫住她：“春儿。”

她回头。

大伯看了她一眼，像要说什么，又改了口：“这两天你把这东西写出来，辛苦了。”

她从大伯家出来，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她沿着村道慢慢走。

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成不成的，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