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伯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山尖上，把村道照得发白。她赶忙往家走，推开院门，屋里都黑了灯，只灶房还点这着盏油灯，灶台上温着一碗稀饭，旁边扣着半碟咸菜。

她刚端着碗吃了两口，堂屋的门“滋啦”的响了一声，她娘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春儿啊，咋又回来这么晚，你一个姑娘家，下次和你大哥说下，到时候让他去接你。”

“刚去了趟大伯家，商量点事，大伯要送我的，我没让。放心吧娘，你先去休息吧。”

“你这孩子，也早点休息吧，一天起早贪黑的。”王春花怜爱地摸了摸夏知春的头。

吃完饭收拾了下东西，夏知春回到屋里，思考着有哪些材料可以收集，整理下。

猪场这块她心里最有底。情况她都一清二楚。

主要的不确定性还是黄芪。

她用手拄着脸想了很长时间。黄芪生长期长，三年才能采挖，现在写“长势喜人”不代表以后也好，这事有变数。侯站长这种人，一年到头跟人打交道，人精一个。你要是只跟他说“长得挺好”，他表面笑呵呵，实际会觉得你不靠谱，说不定心里就直接给淘汰了。所以，想要赢，得让他看见这块地的将来，看见种下去之后能长出什么来。她想要不要再往大里写一点，但又怕人觉得他们在夸大事实，吹牛。

还是得拿出些靠谱的数据佐证这一切才行。

她拿起笔，在桌上摊开纸，详细记录下：黄芪三亩，长势中上。三到五年可采挖，预计出干货多少斤，她都写上。后头又添了一笔：地边套种豆子，养地，豆子还能当饲料喂猪。这样就是有理有据了。

忙乎到后半夜，她才睡下。

第二天一早，先去找了李会计。

她进门的时候，李会计正蹲在屋檐底下刷牙，见她来了，含糊着问：“啥事？”

“李叔，我想翻翻去年的账。看看咱们村进项如何，这是和支书说过的，他同意了。”

李会计漱了口，把毛巾往肩上一搭，领她进了屋。东屋有一张老旧的木柜，他抽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账册，递给她：“都在这里，你看看，有啥问题再问我。”

她道过谢，接过账本翻了翻。账册上的字写得极工整，每笔后面都有日期和人名。她用指尖点着一行一行看下去，心里默默对了一遍。

“对了，李叔，猪场去年的数你记了吧？”

他翻到前面几页，“去年出栏十八头，卖了多少钱，饲料花了多少，都在这。”

夏知春在这屋里待了一会儿。李会计送她到门口，多说了一句：“春儿，你写材料我不拦你。但有一句话你记着，写上去的必须是板上钉钉的数。人家下来一看，数对不上，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

她点头：“叔，我知道。”

她前脚走，后脚又想起那天在黄芪地看见的痕迹。地边被牲口踩出一条小径，靠东头那溜苗子有几株被啃秃了，虽然没伤到根，但歪歪斜斜的不像样子。回头得去找赵德柱商量商量，这地不能这么敞着。

下午，大队屋里摆了一张方桌。大伯夏长军坐在正位，赵德柱在他对面，李会计靠着墙坐。她搬了个小凳坐在桌子角上。

赵德柱没等坐稳就开了腔：“老夏，这事不能等。明儿我去公社，把侯站长拽过来，让他自己看看。咱有猪有药田，看了比什么都好使。”

大伯不紧不慢地卷烟：“你到了那，怎么开口？”

“就说让他来咱村看看呗。”

“你让他来，他就来？你咋那么大面子？”

赵德柱噎了一下：“那……我去找他，总比在家等着强吧。”

夏长军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你去了，人家问你是哪个村的，你说青山村。他想起来了，哦。你要是站在那儿光说咱村好，他能听多少进去？李家营的支书是李副主任的连襟，站在他那边的人早就把话说满了。你跑到跟前去，话还没递上，就输了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