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后悔。”

他不后悔，换她到身边来，是桩划算的买卖。但他也没想到，这句话会在他以后的人生中反复折磨他。后来每次受了委屈，心里那杆秤就会晃一晃，好像一直没有平衡过。

苏念走的那天，夏知春在后山浇苗。

她不知道村里有人站在路口看着拖拉机走远，也不知道远在城里的陆绍谦盼了多少个日子，只是听到消息的时候有些唏嘘。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才往家走。到家时，她娘正站在灶间门口，看她回来，忙说：“等会就开饭了，对了，下午有邮递员来，带了长河的信件，娘放你屋了。”

“好嘞。”夏知春应了一声往自己房间走去。

她先洗了洗手，这才坐到灯下撕开信封。

“春儿：东西已收到。菜干分了部分给战友尝，大家都说好吃。金银花泡水喝了，很败火，谢谢惦念。家里还好吗，你新种的试验田怎么样了？”

信还是这样简短，就像顾长河本人一样，做事一板一眼，但很靠谱。

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信纸，手拄着脸想了一会儿才落笔：

“长河：我这边一起都好，工作很顺利，娘的身体好多了，大嫂在代销点也很顺利。家里都很好，新种的药田，虽然有点波折，但经过柴叔指导，前期的小问题已解决。目前长势很好。

你在部队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

写完夏知春自己看了一遍，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写得这么一板一眼，一定是被顾长河“传染”的。把信纸塞进信封放在抽屉中，吹灭了灯。

第二天她去猪场，正撞见柴叔。柴叔喊住她：“昨儿公社开会，县药材收购站的人问起咱们这试种的黄芪了，说过阵子想来看看。”

看看？”她心下一动，“光看看，还是想做别的？”

柴叔看了她一眼，隔了片刻才说：“公社那帮人嘴紧，说是看，谁知道呢。你头一回种，现在苗还嫩，而且摸不清他们的底，那就别什么都往外抖。人家问啥，你答个七八分，剩下那两三分关键的、摸不准的东西，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应了一声，脑子快速转起来：收购站的人要是真来了，看的是苗，探的是路。要是相中这苗，往后这地就不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事了。队里、公社、收购站，一层一层的人，都会闻着味过来，这次一定不能像孙耀宗那次，差点被抢了功，白干活。

“行了，活儿还干不干了？”柴叔站起身，“有消息我再喊你。”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看着柴叔走了，才慢慢拿起墙角的大扫帚。日头已经升高了，卷的小猪崽吃的正欢。她扫着地，脑子里却一直想着收购站的事。傍晚收工，夏知春没直接回家，又去药田看了看。黄芪苗才半拃高，绿油油的一片。她蹲下去，扒开一株苗根边的土，看见白生生的根须，长得争气。柴叔说过，黄芪是"一年苗，三年根"，头一年最要细心。她记着这话，连浇水都掐着时辰。这是她头一回种，照看得十分精细，一天不看心里就不踏实。

直起身的时候，天边正烧着一片红霞。她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一定要赶在收购站的人来之前，先去趟公社，把底探清楚楚。这一回，她得抢在所有人前头。主意定了，她反倒踏实了，拍拍手上的土，顺着田埂往回走。路过大队部，她朝里头看了一眼。明天一早，队里就有拖拉机去公社，她得赶早去占个座。

她大步离开，推开家门的时候，她娘已经摆好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