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春听出这话里的刺，语气仍旧平和：“嗐，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猪老不长膘，我着急，正好表哥有门路，就帮着带了一本。”

李翠兰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往猪圈的方位瞟了一眼：“书呢？给我瞧瞧呗，看看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天书。”

话说到这份上，夏知春也懒得再应付她了：“好像婶子你识字似的”

王婶子撇撇嘴：“当什么稀罕物件呢，这玩意儿真顶用？”

“管它顶不顶用，猪肯吃是真的。”夏知春应付道。

王婶子嘴上没再接话，眼睛却又朝猪圈那边瞥了一下，才缩回脑袋下了墙头。人走了，声音还撂下一句：“那你可得好好养着，等年底卖了钱，也置办两件新衣裳穿穿，别老穿那一套，都瞧腻了……”

夏知春把书收进怀里，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脚步声消失，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隔天晌午，有人上门了。

王婶子的娘家侄子孙耀宗，现在在公社食品站当收购员，走村串户收生猪。他提着一包槽子糕进了院子，进门先跟夏长贵拉了半天的家常，说到今年生猪收购任务重、上头催得紧，队里几户养猪的肚子都不争气，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忽然笑着问：“我听说你家这两头猪养得好，上回我去刘家收猪，老刘说你家猪壮得跟小牛犊似的。知春妹子，你是有啥门道吧？”

夏知春正坐在院里择菜，听了这话，抬头笑了笑：“哪有什么门道，就是我表哥在县里帮忙淘了本书，照书喂的。”

“哦？啥书？”孙耀宗往前凑了半步，还是那副笑模样，“听人说妹子你家猪食味儿有点特别。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啥猪食捂一捂就能长膘的。妹子，你这法子要是真管用，可得教教哥。回头推广开了，公社的收购任务不就有着落了？”

他话说得敞亮，可夏知春心里门儿清。什么收购任务，那是公家的事。法子真传出去，他孙耀宗在领导面前就是“推广有功”，往后评先进、评劳模，都是他的本钱。她一个村姑，谁记得她？

她在心里转了一道弯，笑着说：“孙同志说笑了，我这也还是在琢磨，试试呢，还不知道行不行呢。”

孙耀宗眉梢跳了一下，脸上的笑纹更深了：“那敢情好！知春妹子就是爽快人。”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来来，你写，我记着。”

孙耀宗眉梢跳了一下，脸上的笑纹更深了：“那敢情好！知春妹子就是爽快人。”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截铅笔头，“来来，你写，我记着。”

夏知春没接。

她低头择手里的菜，掐掉一根老筋，才慢悠悠地开口：“孙同志，不是我藏着掖着，实在是这东西还不算成。我就试了几天，猪是肯吃，可能不能长膘、会不会闹病，我自己心里都没底。这会儿就写给你，回头要是没效果，不是耽误你的事吗？”

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那就是不给。

孙耀宗手里的铅笔头悬在半空，又收回去，笑道：“妹子这话说的，我还能怪你不成？你写个大概，我先拿回去琢磨琢磨，成不成的再说。”

夏知春把择好的菜归拢到盆里，抬头看他一眼：“孙同志，我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你大老远过来，又是为了公家的事，我要真有好法子，还能瞒着？实在是我这法子是照书上学来的，书上咋说我就咋试，哪一步管用哪一步不管用，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你让我写，我怕误了你的正事，反倒不好。”

这话绕着圈子把门关死了，偏生还让人挑不出理来。

孙耀宗脸上的笑没变，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没再追着要，转而坐回凳子上，换了个话头：“我知道你的顾虑。不过知春妹子，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咱公社今年的收购任务压得重，上头天天催，我这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你家这猪要是真能喂出个样子来，年底我给你算个好价钱，算一级的，保证不让你吃亏。”

一级价，比普通收购价一斤多出七八分钱。两头猪下来，差出好几块。

夏知春择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看孙耀宗，这人还是那副笑模样，可这话确实不是玩笑：不给方子，年底卖猪的时候就是普通价，他嘴上不说，手底下有的是办法给你穿小鞋。给，他拿了好处，她得个一级价，也算不亏。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决心似的，把菜盆子放到一边：“孙同志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不给，倒显得我小肚鸡肠了。”她接过那截铅笔头，写了几行字，递过去，“这是书上写的粗配比，草料、麸皮、米糠的用量。我试了是管用的，可这东西得看天时，捂的时候温度一高就酸过头，猪就不爱吃了。我也拿不准。”

孙耀宗接过来看了看，叠好揣进口袋，笑道：“妹子有心了。等年底你家猪出栏，我一准给你算一级价。”他把那包槽子糕往桌上一推，“这个你留着吃，算哥谢你的。”

他拎起自行车要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对了，知春妹子，你这两天有没有东西要往镇上带？我今儿上公社，顺路。”

夏知春心里一动。她原本打算自己跑一趟，信在枕头底下压了好几天了，再压下去，顾长河那边该等急了。

她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点了头：“那麻烦孙同志了，我有封信要送走。”回屋取了递过去。

孙耀宗接过来，随手放进车筐里：“不麻烦，顺路的事。”他拍了拍车座，“放心，指定给你送到邮局。”

他蹬上车走了。夏知春站在门口，目送他拐上土路，心里那股不安感又冒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