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夏知春就醒了。她没惊动东屋的父母，披上那件旧棉袄，摸到墙角找出纸笔。她试了两个字，顿住，想了想才落笔。

“长河同志：信和包裹都收到了。军大衣很暖和，肉票我好好收在柜子里，没乱花。爹娘都好，村里也太平，你别挂念。北边冬天冷，你要照顾好自己，不必总省着往家里捎东西，我在家过日子，缺不了什么。”

写到这里，她停了笔，觉得太干巴了，又提笔补了一句：

“家里抓了两头猪，养得不错。我托表哥在县里淘了一本讲养猪的书，正照上面的法子试着喂，要是成了，年前兴许能出栏，也是一笔进项。你在部队好好训练，别分心。”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等你的假批下来，回家来，我做顿好的给你接风。”

写完这句，她脸上有点烫，看了看，决定还是留下来。她把信纸端端正正叠好，塞进信封，想着晚些时候搞点浆糊粘上。

起来的时候，王春花正在灶上贴饼子，见她出来，顺嘴问了一句：“今儿咋起这么早？”

“想着去割点草。猪光吃泔水不行，书上说掺点青饲料才长得快。”

“真找到能用的书了？”王春花转过身来。

“找着了。”夏知春接过话头，蹲下帮她娘烧火，“表哥不是在县里上班嘛，我上回赶集碰见他，说家里养猪缺个门道，他说有认识的人能搞到书，帮忙问问。前两天托人捎回来了。”

王春花一听是娘家侄子，神色就松了：“这孩子，他倒是有门路。啥书啊？”

“《生猪养殖与常见疾病防治》，正经印刷的。”

“多少钱？咱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娘放心，给了的。”

王春花点点头，继续摊饼子：“那你好好学。要是真能把猪喂好了，年底卖了钱，给你表哥扯块布做身衣裳，算是还个人情。”

“知道了娘。”夏知春应道，心里想着下次一定和表哥提下，别说漏嘴了。

吃过饭，夏知春拎着镰刀和竹筐上了后山坡。霜还没化尽，草叶子上挂着一层白毛，她蹲下来贴着地皮割，专拣带嫩尖尖的下手，割了大半筐才直起腰。回到家把草洗净，拿菜刀剁成寸把长的小段，又翻开那本书找到发酵饲料那一节，对照着看了两遍，才动手配料。麸皮、米糠、井水，加上切碎的青草拌匀了，往一只小瓦盆里一层层压实，拿麻袋片罩严实，用麻绳捆好，塞进灶房角落。

王春花出来倒水，看见她蹲在那儿捣鼓，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干啥？”

“发酵草料。捂两三天，发好了再喂猪，比直接喂草顶饱，书上说还能省粮食。”

“能成不？别捂馊了。”

“书上说能成，咱试试呗。”夏知春笑笑，又伸手按了按麻袋片。

她心里也没底。书上写是这么写，可真发出来什么样，她也没见过。成不成，过两天就知道了。

两天后的傍晚，她掀开麻袋片一角，一股酸甜的发酵味儿扑鼻而来，有股酒酿的香味。她心里一喜，拿勺子舀了一瓢，掺进泔水里搅匀，提去后院倒进猪槽。

两头猪跑过来，鼻子先凑上去拱了拱，没动嘴。她蹲在旁边等着。隔了一会儿，那头大的才试探着舔了一口，咂了咂嘴，忽然把脑袋扎进槽里，呼噜呼噜吃得头也不抬。另一头慢了半拍，也挤过来抢着吃。

夏知春蹲在圈外头，看着两头猪把槽底舔得干干净净，才慢慢站起来。她正要收盆子，却听见身后院外传来王婶子的声音：“哟，猪这是吃了什么好东西，香得我隔墙头都闻见了？”

夏知春转过身，王婶子正扒着墙头，探出半截身子，笑吟吟地看着她，目光却在猪槽上扫了两圈。

夏知春正要收盆子，却听见身后传来李翠兰的声音：“哟，这是喂什么好东西了？香得我隔墙头都闻见了。”

夏知春转过身，李翠兰正扒着墙头，探出半截身子，嘴上笑着，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哪有什么好东西，就是寻常的东西，猪上食罢了。”

“这味可不寻常啊？”王婶子的视线从猪身上挪到她脸上，嘴角一挑，“知春，你家这猪养得可真邪乎。上回我瞧就比别家的大一圈，这才几天工夫，又壮了。咱一个村的，谁家养猪啥样我心里有数，可没见过这么长的。你这到底喂啥了？”

这话听着是夸，可那语气里的酸味儿，隔着一道墙头都呛鼻子。夏知春脸上不显，笑道：“我哪有啥本事，还不是托人在县里淘了本书，照书上学的。”

“书？”李翠兰挑了挑眉，“你家啥时候出的读书人了？我咋记得你家连张像样的纸都找不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