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时,车底装满江南官船顺江运来的头茬天目细笋干、硬铮嫣红的开洋虾米,顺带捎两包河北的粗道药材。
去赚一笔,回赚一笔,脚钱被压到了最低。
不过一年的光景,“珏记”的小车船队渐渐打出了名声。
谁都知道这支商队虽才刚搭起架子,可从不拖欠脚钱,掌柜心细,带的货更是京城内苑都点名要的绝顶成色。
……
转眼到了盛夏,正是运河漕运最喧腾的时节。
通州漕运大码头上,千帆林立,号子连天。
“珏记”的两辆黑篷大车正停在官栈旁装卸。
祁珏祁珏赤膊短打,肩搭汗巾,跟挑夫一道扛麻袋,到车边又蹲下,拿过勘合一笔笔核对数目,验看成色。
他晒得黝黑,一层薄肌恰到好处,肩背线条越发结实硬朗,再没半分当年贵公子的清贵模样。
栈桥旁停着一辆华盖四轮马车,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掌柜正在伞下纳凉核账。
其中一人打量着祁珏,忽地轻嗤一声,拿折扇指了指:“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祁府那位二公子么?好好的南货行少东家不做,净身出户,如今竟混在这等苦力堆里扛大包讨嚼谷,可真是光宗耀祖啊。”
旁边两名小商贩也跟着谄笑附和:“可不是么,盛京城里早传遍了,为着个市井妇人同家里撕破脸,如今在这日头底下熬油,何苦来哉。”
冷嘲热讽飘进耳朵里,祁青气得满脸通红,把麻绳一摔就要冲上去:“你们嘴巴放干净点......”
“祁青,卸货。”
祁珏截住话头,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沉着声核对手里的木签:“这一包足秤八十斤,码去东角干草垛上,莫受了江潮。”
他深知逞口舌之快无用,且那等闲话,在他眼里连运河上的一星浮沫都算不上。
说话间,码头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队身着差服的京兆府衙役在前开道,鸣锣肃静,随行的马车挂着青绸官幡。
“京兆府少尹裴大人巡查漕河治安!闲人回避——”
伞下的几名大掌柜见状,吓得慌忙收了折扇,手忙脚乱地整肃衣袍,躬身候在路旁,想借机在巡视的贵官面前露个脸。
马车在栈桥口停住。
车帘掀开,裴聿着一身从四品绯色官服下了车,腰悬银鱼袋,眉目冷峻清贵,通身带着京兆大员的威仪。
他身后跟着两名判官,手中展着通州段的河道防务图,正低声禀报着近期的漕水流势。
裴聿一面听着,目光缓缓掠过繁忙的码头。
这一瞥,他的脚步蓦地顿住、。
视线穿过穿梭不息的力夫和板车,定定落在了正赤膊搬运货箱的祁珏身上。
祁珏擦了把额头的汗水,也正巧抬起头。
两人目光一撞。
昔日盛京世家同席饮宴的记忆恍如隔世,如今一人绯袍金带高居庙堂,一人布衣短打立于草莽。
旁边几名南货行的掌柜见裴聿停步,还以为官爷看不惯码头上的粗鄙力夫,那领头的掌柜忙上前哈着腰谄笑:“大人息怒,这等散商脚夫不懂规矩,堵了官道,小人这就叫他们滚到一旁……”
话音未落,裴聿已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聒噪。
在众目睽睽之下,裴聿撩开官服下摆,迈着平稳的步子,径直走到“珏记”的车辕前。
祁珏站在原地,没有惊惶,更没有卑微,只大大方方将搭在肩上的布巾取下擦了擦手,抱拳行了一礼:“裴大人。”
裴聿静静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皮肤晒得黝黑,掌心满是老茧,可那一双眼睛,清亮如初雪,不见半点折损与自轻。
裴聿道:“我听家兄提起过,你凭己力立身,不仰鼻息,顶天立地。祁掌柜好气骨。”
“少尹谬赞。”
“她好吗?”
祁珏目光温柔一瞬,“很好,铺子生意踏实,她也康健,常念叨着少尹当年几番照拂之恩,不敢稍忘。”
裴聿微颔首,轻笑道:“你好福气。”
他说完,转头吩咐身后的随从:“取驿馆的清茶来。”
随从忙呈上一只粗瓷大碗,斟了满满一碗刚汲上来的深井凉茶。
裴聿双手平端茶碗,迎着毒辣的日头,向祁珏端端正正平举三寸:“敬你。”
祁珏微怔,随即胸中腾起一股滚烫的豪气。他接过大瓷碗,迎着裴聿的目光,仰脖咕咚咕咚一口饮尽,抬袖擦了把嘴角,拱手道:
“谢裴少尹照拂!”
裴聿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半句闲话,转身上马,领着官差巡视下游去了。
官船的马蹄声远去,方才出言讥讽的几个掌柜面如土色,两腿直打颤。
京兆少尹亲自奉茶称一声“祁掌柜”,这分量谁掂量不出来?谁要是再敢使阴招下绊子,就是明摆着往京兆府做对了。
祁青看得痛快极了,冲着那几个缩着脖子的掌柜重重哼了一声。
祁珏却拍了拍车辕上的粗麻绳,笑道:“好了,一副小人得志。装车,回平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