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落了第一场初雪,秦芜便让秦凡寻铜匠,打了几口铜皮暖锅。
这时候京城里的暖锅,多是一锅烩熟了端上来的杂煮,或是文人雅士所谓的“拨霞供”,虽也涮肉,肉块却切得厚实,久煮易老发柴。
秦芜略施巧思,趁着冬夜天寒地冻,将剔尽筋膜的整条羊后腿用细麻布紧紧卷扎,搁在后院井台旁的积雪里冻得坚实紧实。
次日清晨取来,以快刀迎刃飞切,片出的羊肉薄如蝉翼,细卷如云。
入锅无需久煮,筷子夹着在滚汤里滚上三滚,变色即熟,入口滑嫩化渣,全无半点膻硬。
汤底是老母鸡和猪骨吊的白汤,撇尽了浮油,只留原鲜。
配菜除了切得飞薄的羊肉卷,还有后厨自个儿冻透的蜂巢冻豆腐、冬笋丝、白菜心与细粉丝,一盘盘码在木托盘上。
除此外,每张桌必放着两只粗瓷小碟:一碟是泛着莹润朱红的红曲腐乳,拿铜匙碾碎了,淋半勺香油。
另一碟是冬日特制的干香菇肉酱。滚烫的肉片在红曲腐乳汁里打个滚,咸鲜回甘,一口咽下,从头暖到脚。
天刚擦黑,堂里就坐满了。
客人们围着小铜锅,锅里红白相间,翻滚着切得飞薄的羊肉片,吸饱了汤汁的嫩白菜心与细冬笋丝,热汽蒸腾,香味扑鼻。
秦卓端盘穿堂,嘴不闲着:“这位官人小心烫 ,锅开了先下肉后下菜,粉丝最后搁,要不黏底!”
路过灶边,他顺手舀半勺锅底白汤咂了一口,点头:“嗯,今儿这汤,吊到家了。”
秦芜瞧着,似笑非笑:“一晚上你都尝三回锅底了。我瞧你不是试咸淡,是借着由头解馋。”
“这你就不懂了,” 秦卓把勺一搁,理直气壮,“锅底是暖锅的命,我不亲口尝,怎敢端给客人?这叫尽心。”
柜台后头,秦珠头也不抬,慢悠悠道:“二哥,不是三回,是七回。中间你还各尝了一筷子腐乳和香菇酱。我都记着呢。”
秦卓噎了噎,端起盘子嘟囔一句 “记账就记账”,端盘溜了。
秦珠十三岁了,依旧女扮男装在陈先生门下读书,散了学便来坐账,一手小楷周正,算盘拨得比秦卓还利索。
赵氏在明窗后包馄饨,瞧着儿女斗嘴,笑着摇头,手里活计没停。
这是入冬后寻常的一个晚市,谁也没料风雪里还有人赶路。
祁珏赶着第二趟货回城,正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
大青骡车进巷子时,车篷上积了半尺厚的雪。
这第二趟跑得远了些,除了给通州码头送去一百瓮五丁酱,祁珏还凭着以往的旧门道,自河间府顺道倒腾回一批紧俏的厚实粗棉布。
大车一卸完,堂里人手收掇停当。祁珏把裰衣内袋里的小布包取出来,解开麻绳,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他递给秦芜:“这一趟去了整整二十天。刨去车脚、草料、码头牙税,净赚了二十六两四钱银子。”
比头一趟多了将近十两。
虽然离盛京大商号动辄成百上千两的暴利差得远,可这一分一厘全是净利,他挣得也舒心。
秦芜瞧他,有些心疼:“下回出门,把厚毡斗篷带上。瞧你这耳朵,冻得通红。”
“路上迎风,车辕边吹的。”祁珏摸了摸耳垂,“不碍事,身上热着呢。你摸摸。”
秦芜笑着给他一拳,还是每晚睡前,特意去请教赵氏,用他之前送她的白狐裘围脖,拆了给他做了付暖耳。
祁珏起先还有些气,埋怨她暴殄天物:“好端端一条白狐裘,原是给你冬日围脖子避风的,怎由着性子拿剪子给绞了!”
秦芜只白他一眼:“大冬天迎风赶车,脖子缩在袄领里冻不着,耳朵若是生了冻疮,烂得连帽子都戴不上。你戴是不戴?”
祁珏嘴上抱怨,一路上逢人便显摆这是未过门的媳妇亲手缝的。等再跑商回来时,他又捂着一条新买的灰鼠皮围脖,毛色油光水滑,塞进秦芜手里。
她怪他乱花钱,他却笑,双手拢着她的手背:“赚钱不就是给你花的?你若是再剪,下回我就买条更贵的回来。”
……
转过年来,春风一夜裁柳。
城郊运河解冻开渠,水塘边的嫩草刚冒尖,西市后巷的那几株大榆树便挂满了碧绿榆钱。
秦芜带人摘了三大竹篓,淘洗得干干净净,沥去生水,拌上粗麦粉与少许豆面,上笼屉大火蒸得透香。
热气腾腾出锅的“榆钱麦饭”,色泽碧翠如翡翠碎玉,趁热浇上一勺滚油炝透的蒜泥香油,配上一碟子刚拔出来的头茬春韭炒小螺蛳。
螺肉脆韧,春韭嫩得淌汁,榆钱麦饭清香扑鼻。水牌子刚挂出去,二楼雅座便连着十日定得转不开身,不少从东城特意坐骡车过来的文人墨客,专门要这一口春野清气。
到了三月,秦家的孝也到了头。
三年前腊月秦三郎没的,二十七个月一日日数着,到这年春天总算满了。
一家人除服、禫祭,把孝布孝帽一件件摘下,秦凡领着弟妹在父亲牌位前磕头。
赵氏摸着那方供了许久的纳采帖子,眼圈发红:“他爹,凡儿孝也满了,往后该办喜事了,你在底下放宽心。”
“娘,爹盼的就是这一天。” 秦芜轻声劝。
他们这头除了服,祁珏那头也有了变动。
他添了第二辆大车,又在通州包下了一艘走南线的硬帆大驳船,在牙行雇了两个逃水灾来的老船工。
那两船工黑瘦结实话不多,验船捆货看水路样样在行……陆上大车接驳京城,水上大船顺流下江南,珏记的车船队就这么坐了起来。
他挑了晴日,两辆车换上新篷,黑底白字,一边一个斗大的字:“珏记”。
行商的门道,被祁珏摸得越来越透。
他绝不走空车。出京时,车板上码得是平芜的五丁酱、时令河鲜酱,以及盛京周遭收来的干豇豆、脆萝卜干。
到了通州码头,一部分酱瓮随大船顺流南下,另一部分当场便成了长途走船的梢工和镖局把式们争相抢购的好吃食。
船上风吹浪打,啃硬冷干粮咽不下,舀一勺鲜辣咸浓的五丁酱,便是顶好的佐餐荤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