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把整坛肉连汤起进大锅,大火烧开收汁,汁将浓时,依法点了梅卤,一滚即起。
深盘一扣,肉方皮朝上落定,绉纱枣红,颤巍巍的,浓汁当头浇下,焯熟的菘菜心围一圈,配上新蒸的秋米饭、一碟糖醋紫姜。
“都尝尝。”
她心怀忐忑。
秦凡先搛一块,进嘴嚼了两下,眉头松开,一声不吭吃完一碗,转身又去盛饭。
秦卓一块肉扒两口饭,眼睛瞪圆:“这皮怎么跟化了一样!”
赵氏牙口不好,尝了一块,肥的瘦的一抿就烂,咸香里透着一点说不清的清爽,连吃两块,反倒舍不得下筷了:“这么好的肉…… 得卖多少钱一碗?”
秦芜也夹了一筷,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就定价48文。一块二寸半的肥肉,配一大碗白米饭,搭一碟脆紫姜、一盅清鸡汤。成本拢共一十八文,余下的三十文,卖的是这坛子的精巧功夫。”
秦卓咋舌:“四十八文!赶上寻常人家扯半尺布了,有人肯吃么?”
“这肉值啊,一天就二十坛,别处吃不着的。我都想好名字了,就叫坛香酱方。”
她转头同秦凡道,“大哥,这火候你今日也看会了,往后这几坛肉,你替我盯着。”
秦凡忙不迭点头,“咱就试试,卖不了自家吃呗,进自己肚子也不算亏。”说完又去舀了一碗饭。
次日一早,秦凡和秦卓从瓦市挑回了二十只崭新的红泥小火炉。
他们在一楼西墙摆了长条案,二十只红泥小炉一字排开。
炉肚里烧着榄炭,无烟无焰,只温温地吐着热力。每只炉上坐着一只黑褐发亮的小陶坛,坛盖边沿齐齐抹着一层雪白的面浆,正被炭火烘得慢慢泛黄结壳。
二十只小坛整整齐齐码在堂前,陶盖微闭,隐隐透着一股市井戏班气派。
客人点了,便连坛端上去,当面揭盖,吃的就是这一口刚开坛的热香。
水牌用红木底子金漆字:坛香酱方,日限二十坛。
可头一天的买卖,并没秦卓想得那般热闹。
临近正午,街上三两结伴的茶客、客商进了店,一见墙角这一溜儿红泥小炉,都觉稀奇,围上前指指点点。
有个穿绸袍的中年胖商人想掀那坛盖瞧个究竟:“小二,这里头闷的是什么宝贝?揭开来我瞧瞧,闻个味儿!”
秦卓眼疾手快,一把拦在前头,赔着笑脸:“哎哟客官,使不得使不得!咱家掌柜定了规矩,这肉是封了坛煨的,若是当空揭了,气一跑,肉就不香了。得是您点了单,付了银子,小店当着您的面开封,那才叫鲜!”
胖商人一听,眉头拧起:“连看都不让看一眼?多少钱一坛?”
“四十八文,带饭带汤带小菜!”
“四十八文?!”那商人嗤笑一声,甩了甩袖子,“黑乎乎的瓦罐子,连块肉影子都见不着,就敢要四十八文?莫不是拿两块下水骨头来糊弄外乡客!不要了,给我下一碗素面!”
整整一中午,问价的倒有七八个,可一听不能揭盖验看,又嫌四十八文太贵,竟全被劝退了。
直到未时一刻,才有一位西市开皮货铺的掌柜好奇点了一坛。
陶坛端上桌,秦凡拿小锤敲开焦白的面壳,剪开麻绳,揭下箬叶的一瞬间。
醇厚甜鲜的肉香缓缓漫开。
那皮货掌柜起初还半信半疑,等一筷子夹下去,见那方肉颤若凝脂,就着浓汁扒了整整三碗米饭,吃得满头大汗、连声叫绝。
可好话归好话,这名声到底还没传开。
头一天统共只卖出去三坛,剩下的全进了自家人肚里。
到了第二日,虽然卖了七坛,可看着剩下的大半排坛子,秦卓沉不住气了。
夜里收了摊,他拉过秦芜道:“三妹,要我说,明儿咱也搞个新品酬宾,先贴个红纸降到三十文,把人全引进来。等大伙儿吃上瘾了,咱再涨回去,你瞧成不?”
秦芜乜他一眼:“你啊你,总是沉不住气,咱这不是一天好过一天了吗?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五六天过去了。
卖得不温不火,堪堪把成本转回来。
这日秋雨绵绵,店里客人寥寥。秦芜倚在柜台后,看着那排红泥小炉,也有些道心不稳了。
难道真是自己把前世那一套搬得太急?这儿不吃这套?
正思忖着,进来个避雨的老头。
人干瘦,穿一件平整挺括的细绸直裰,胡须修得齐整。只是一张脸颧骨高耸,法令纹深陷,下颌紧绷,俗话说相由心生,看着就脾气古怪。
这人进门先转了一圈,再到那一排瓦罐前嗅了嗅,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秦卓忙迎上去:“老丈里边请。”
老头掸着袖子上的雨星,语气倨傲:“我听人把你们家这封坛的酱肉说得神乎其神,什么日限二十坛、一坛四十八文,稀奇得了不得。可这么大一间铺子,连个客人都没有,想来这外头的虚名,不过是你们市井小店自吹自擂的把戏罢了。”
秦卓心里翻白眼,脸上堆笑:“您尝尝就知道了。”
老头本是有备而来。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市井粗店装神弄鬼、假冒风雅,越是吆喝得热闹,他越要亲手戳破。
为什么?因为他闲!自打从官位上致仕下来,一身公务卸了个干净,他那张嘴反倒没处安放了。年轻时宦海奔波,山南海北的好东西吃过不少。如今年纪大了,百事不管,便一心一意当起了吃客。京城哪家馆子新开、哪位师傅有一手绝活,他必要亲自登门,拿舌头验过才算数。经他一句褒贬,店家或喜或愁,没个不准的。
几日前听说这里的坛香酱方,便特意寻上门,要看看这是真佛,还是泥菩萨。
可方才俯身一嗅,他心里却微微一动。
那坛缝里透出来的,是炖到极处的醇厚肉香,偏又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鲜,可不是寻常酱肉铺能有的。
他压下那点意外,大模大样落座,袖子一拂:“既来了,就开一坛,老夫替你验验真假。”
秦卓精神一振:“好嘞!坛香酱方一坛,配饭带汤 ——”
“慢着。老夫把话撂在前头。这肉若当真好,四十八文,一文不少你的。若是拿噱头糊弄人,哼,老夫这张嘴,可是从来不饶人。”
秦芜刚才就打量老头半晌,自觉眼前这位是个老吃家了。
她净了手,亲自从坛灶上挑了一炉火色最匀的,连坛端到老头面前。
“老丈是明白人,这肉封了坛,煨了一下午。好不好,一开便知。”
老头挑了挑眉,并不言语。
秦凡递上小锤。秦芜接过,手腕轻抬。
“笃笃”几声,焦白的面壳裂开,露出底下三层墨绿箬叶。她剪开麻绳,指尖捏住最上头一层箬叶的边。
老头冷眼旁观,见又是敲面又是剪绳,只觉得市井把式过于弄巧成拙,鼻子里又是轻哼一声。
箬叶揭起。
一线白汽当先冲出,紧跟着,肉香、酒香,梅与陈皮那点清鲜,劈头盖脸涌了出来,直直钻进人的鼻腔。
老头眯起了眼,这味道......倒有些讲究。
“老先生请尝。”秦芜含笑,把干净筷勺往他面前摆了摆。
老头却不急着动筷,拿筷尖隔空点了点那方肉,皮笑肉不笑:“排场做得十足,可老夫吃东西,向来不信鼻子,只信嘴 。香料舍得下、坛子封得严,谁家的肉都能做的这般香。”
他话锋一转:“何况你这肉,还走过油。走油最易走了真味,皮炸得再好看,里头的肉若是又柴又淡,便全靠这一钵浓汁替它遮丑。老夫今日不就饭、不蘸汁,白口吃你一块,才见真章。”
他说完夹了一块,抖了抖多余的浓汁,送入口中。
秦芜紧张起来。
倒不是对自己手艺不自信,她是怕被讹。
前世她见多了所谓品评吃食的,菜谱背得滚瓜烂熟,张口火候、闭口本味,一套一套的。
真吃的时候,舌头压根尝不出好歹。这种人进店,就不是真为吃。先拿一通行话把你镇住,再当众挑几处不是、撂几句狠话。
末了,要么你塞钱送菜,赔着笑求他高抬贵手。要么他出门一张嘴,网上再一顿点评打分,就能把你这新开张的铺子贬得一文不值。
眼前这位究竟是真老饕,还是借题发挥,等着她掏钱消灾的难缠主儿,她一时竟看不分明。
店里正冷,招牌刚挂,她实在经不起一场当众的讹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