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五口人围坐在那棵老枣树下,一人手里捧着一块红瓤黑籽的冰西瓜,吃得汁水淋漓,浑身的暑气和疲乏都被压下去了大半。
秦卓跟领导似的,眉飞色舞地总结工作,夸了这个夸那个,总之就是全天下最能干的人都在老秦家了。
“是啊,只要咱们肯下力气,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赵氏拿蒲扇给孩子们驱着蚊子,满眼都是欣慰。
秦芜靠在椅背上,听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憧憬着未来。
直到这会儿,她才感到疲累,但心口却像是被这井拔凉水镇过的西瓜填满了一样,清甜又踏实。
......
头三日,平芜势头依然红火。可第四日一早,竹牌赠菜一撤,那热闹竟是说退就退了。
明窗八文的馄饨还有一帮老主顾,倒不算冷清。
冷的是堂食和雅间。一楼的桌子空了大半,二楼更是没人预定。
有客人凑到水牌前看了半日,咂舌:“一盘炒肉要三十文?这点钱,老子在街口都能吃只鸡了!”
摇摇头,抬脚便走。
又有两个行商模样的进门,见没几桌客人,对视一眼,嘀咕一句 “没人吃,怕不新鲜”,也转去了别家。
秦卓站在堂里,笑脸迎进去、冷脸送出来,一日下来,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挨到打烊,他终于憋不住:“阿芜,一上午就跑了三拨客了,都嫌咱们炒菜定价高。要不……咱也降个几文钱?或者把盘子换小一圈,肉少切几片?”
秦芜立刻否决:“不行。今日降下去,明日就再抬不上来。再者降了价,菜量一缩、料一糊弄,老客一吃便知,那才是砸招牌。”
“可就这么干坐着……”
“这才第几天?生意肯定不像头三天那样,品质稳住了,我就不信,好东西留不住人。”
接下来的日子,一楼虽然散客寥寥。但也不全是惨淡,秦芜就迎来了几桌颇为阔绰的贵客。
顾夫人带着顾柏最先来捧场。顾柏如今脸颊吃得圆润,再也不抠泥巴了,抱着秦芜的腿一口一个“姐姐”。走的时候顾夫人当场拍板,将军府往后待客、按节的家宴,外烩只认她,留下了定银。
裴老夫人也由裴铮陪着来了。因秦芜想着裴铮坐轮椅,若抬上去,一时很招目光,他心气高,肯定不愿。
便把一楼临着素心兰、最通风的一张桌子留出来,给老太太做了一桌素点。老夫人一开心,便说佛堂初一十五的素供,往后也从她这儿订。
秦清绾和沈云韶是一道来的,直上二楼。席间清绾借故下来,在账台边翻了一眼账,低声问:“撑得住吗?” 秦芜笑:“撑得住。”
她便不再多言,只拍了拍她的手,“凡事有我。”
秦芜再没见过这么贴心又豁达的的天使投资人了。
而沈云韶临走时,照样搓心窝子点评一句 :“也不过勉强入口”,转头让丫鬟订了中秋的一桌。
这些贵客尚且是她攒的人脉,但最让她意外的,是萧景衡又来了。
那日午后零星落雨,他收了油纸伞进店,独自拣了最偏的角落坐下,点一荤一素。
她实在猜不透他什么意思,索性当他是寻常客人,自去后灶张罗,只吩咐秦卓照常上菜,半句不多搭。
端上去的是一道金汤豆腐和一碟清炒时蔬,素净却最考究火候。
萧景衡也安静得很,不催菜、不张望,只低头吃。等秦卓收碗时,那两个盘子竟都见了底。
他起身走到账台前,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柜面上。
秦芜垂眸拿戥子称了,利落拨算盘找回十几个铜钱,推了过去。
萧景衡没接,只低声说了句:“菜很好,不必找了。”
秦芜眼皮都没抬,依旧是客气笑着:“开门做生意,一码归一码。该多少就是多少,萧大人收好。”
萧景衡看着台面上泾渭分明的铜板,顿了顿,终是伸手拢进袖中。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下次还来。”
秦芜终于抬眼,把他打量一瞬,忽然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那个......是真的好吃到......让你不计前嫌了?”
她现下真的很需要肯定。
萧景衡怔住。他没料到那桩旁人讳莫如深的旧事,她竟能这样轻飘飘摆上台面。
他喉头动了动,只低声道:“菜很好,是真的。我从不说假话。”
说罢,撑开那柄油纸伞,走入了如丝的细雨中。
秦芜耸耸肩,继续记账,想着多了个常客是件好事。管他是前夫还是仇人,给钱的都是好人!
如此过了半月后,生意并没有很好,也没有很差,像一锅总也烧不滚的温吞水,就差把火候。
夜里秦芜拿过账册,把盘店的本钱、预交的租钱往每日里一摊,摊着摊着,自己先气笑了:“合着这半月,一家子起早贪黑、最稳赚不赔的,竟是在家躺着收租的王员外。”
秦卓垮着脸:“闹半天,咱给王员外忙活了?”
“急什么,现下没亏就算好。”
说归说。馄饨赚的那点,匀给堂食多烧的炭火、婆子的工钱,所剩无几。
堂食这一摊,进项连它自己的炭火钱都不够。贵客给足了脸面,可他们一年能来几趟?人情这东西,最不经吃。
一家人都不说话,只望着她。
秦芜却不慌:“没关系,如今我还能接私宴。过几日沈小姐的中秋宴,又是笔进账。等忙过这阵,我要研发一道新菜。”
赵氏心疼:“那你不得脚不沾地,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身子哪吃得消。”
她笑道:“我年轻,正是拼的时候。比起在西市风里雨里推车子,这算什么。”
对她来说如今只是低谷,又不是绝境。还有周转的银子,还能接私宴,已经算很好了。
开店本就是熬,她小时候在自家馆子里,听太爷爷讲过不知多少回:没有哪间馆子一开门就客似云来,熬得住冷灶,才烧得旺满堂。
往后些日子,她除了经营店铺,也抽出时间出外烩。吴府的秋宴、林府的生辰席......碎银流水般回来,账眼瞧着又平了。
八月十五沈府中秋宴,她从晌午忙到掌灯。蟹粉、藕盒、桂花鸭,再配一屉玲珑月饼,吃得沈云韶挑不出错。隔日便有两户人家循着名帖,来问秋冬的家宴。
忙过中秋,秋风一场凉过一场,连阴雨淅淅沥沥落个不住,堂食越发清静。
秦芜索性守进后灶,琢磨那桩盘算了许久的事 。
给平芜,立一道招牌菜。
堂食做的是寻常客的生意,山珍海味他们吃不起。得是一道闻着就馋,还能早早煨在灶上,不必她寸步不离守着颠勺的硬菜。
她翻来覆去琢磨了两个晚上,决定把前世祖传的一道绝活拿出来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