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是押着赈粮来的。
三十万石,从京城一路走过来,走了三十九天。车过落雁关那天,守关的老兵都愣了——他们原以为,朝廷的粮食,怎么也得等上头批下来、再等漕运、再等到明年开春。
没想到,仗刚停,粮就到了。
姜清把儿子叫到帐里,第一句话不是夸。
"内阁准了?"
"没准。"顾晏说。
"那你怎么发的?"
"儿子没等他们准。"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那儿,比上回见面又高了半头,衣裳还是干净的,袖口却磨起了毛,"西北十一万人等着吃。儿子把奏折递上去,同一日就发了粮。等他们吵完,粮早该到了。"
"他们吵了?"
"吵了三天。"顾晏说,"说儿子擅动军粮。"
"你怎么说?"
"儿子说,这不是军粮。"顾晏抬起眼,"是民粮。仗打完了,兵要吃饭,边民也要吃饭。军粮是给兵的,民粮是给地的。地没人了,兵吃什么?"
姜清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行。"她说,"长大了。"
——
善后的事,姜清一样没管。
她嘴上说自己病着,其实是想看看,儿子怎么接手。
顾晏办了三件事。
头一件,抚恤。西北这一仗,光城里病死的兵民,就有四千三百多。户部拨的抚恤银到了,按例要经转运司、州、县,一层一层发下去,到手往往只剩一半。顾晏没走这条路。他把三事堂那套账搬了过来——谁家的、多少口、该多少银,一户一册,封死了,由他自己带来的书吏,当着家属的面,一份一份念,一份一份给。
有人劝他:"殿下,这不合规矩。抚恤银历来是户部发。"
顾晏说:"历来发不到死人手里。"
第二件,移民回迁。关外逃难走了的村子,有七十多个。逃出去的人不肯回来,怕再发疫。顾晏没逼,他先修路、先开井、先恢复边市,等第一拨粮种下去了,才派人去一个个叫。
"人不是叫回来的,"他跟身边的人说,"是看见有饭吃,自己回来的。"
第三件,边市。盟约里应下的互市,顾晏把它办成了定例:每月两次,赤勒拿马、铁、皮子来换,大燕出粮、盐、布。他不许边将插手抽成,市上收的税,一分不留,全用来修关外的路。
姜清听沈大人一条一条报上来的时候,正在院里晒那几本册子。
她听着,手下的书页一直没翻动。
"沈大人,"她忽然说,"你看我这个儿子,像不像个皇帝?"
沈大人斟酌了半天:"殿下……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