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开了一道缝。

朱俞站在门后，从缝里往外看。院子正中跪着一个人，雪落了满身，廊下坐着颂竹，抱着手炉。

汤圆凑过来，小声问：“小郎，要不要……”

朱俞说：“宫门落锁了。”

汤圆没再说话。

朱俞又看了一会儿。雪落在国允霜的头发上，一层一层往上积，他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那年在这个院子里，朱俞也是这么跪着的。国允霜从他身边走过去，说要给他送些果子来。到天黑，果子也没送来。

朱俞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没有躺。汤圆把炭盆往床边挪了挪，自己坐在脚踏上。屋里很静，听得见外头落雪的声音。

过了子时，院子里传来咳嗽声。

起先是一两声，压着嗓子。后来压不住了，一声接一声，咳得很长，咳完了停一会儿，又接着咳。

汤圆抬头看朱俞。朱俞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方没绣完的腊梅帕子，一针一针往上绣。绣错了一针，他拆了，重新绣。

后半夜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得窗纸发白。

天快亮的时候，外头又咳了一阵，比哪一回都长。咳到最后，声音忽然断了。

朱俞手里的针停住了。

他放下帕子，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

国允霜倒在雪里，身子侧着，一动不动。颂竹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回头看主殿。主殿的门关着。

朱俞看了一会儿，说：“宫门什么时候开？”

汤圆说：“卯时。”

“卯时一到，你去万福宫请月橙平夫。”

汤圆愣了一下，问：“小郎要救他？”

朱俞说：“他手里有那张纸。他死了，那张纸就没用了。”

他把门关上，回去坐着，没有再去看。

宫门开锁的钟声在卯时敲响。钟声一响，汤圆就从偏殿跑出去，出了院门，往万福宫去了。

危月来的时候，天刚刚亮。他身后跟着四个宫人，一进院门就看见雪地里的人。

国允霜侧身躺在雪里，脸埋在臂弯里，头发和衣服冻在一起。危月蹲下去摸他的额头，手刚碰上就缩了一下。

“烫成这样。”他说，“抬进去，去太医院叫人，快。”

宫人把国允霜抬进西偏殿。危月站起来，转身看着廊下的颂竹。颂竹已经跪下了。

“把他押到内侍局去。”

宫人上前架起颂竹。颂竹没有挣，回头往主殿看了一眼。

主殿的门开了，郑邺站在门口。他穿着昨夜那件袍子，头发没梳，看样子也一夜没睡。他看着颂竹被押出院门，看着宫人进进出出往西偏殿端热水，一句话也没有说。

危月走到主殿台阶下，抬头看他：“郑绿夫的事，我会禀陛下。”

郑邺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门没关。

朱俞站在自己偏殿的门口，看完这些，回屋洗漱，让汤圆摆早膳。

太医在西偏殿看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危月在外间等着。太医说寒气入了肺，烧得厉害，命能保住；只是喉咙伤得重，往后嗓子怕是不好了，能不能说话，要看烧退以后，就算能说，也不会是从前的声音了。

危月出来，经过朱俞的偏殿，把太医的话跟他说了一遍。朱俞听完，说：“知道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宫门那边来了一个人，说是国家的老仆，有急事要见国蓝夫。

国允霜还昏着。危月已经回了万福宫，西偏殿的宫人不敢做主，跑来问朱俞。朱俞让汤圆去一趟。

汤圆去了一会儿就跑回来，凑到朱俞耳边，把老仆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说了：

“周顺昨夜失足落水，人没了。钱掌柜一家，连夜出了京城，不知道去了哪儿。”

朱俞正在喝汤，勺子停在碗边。

他放下勺子，转头往窗外看。从这个窗子望过去，正好能看见西偏殿的门。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端药的小太监，药碗冒着白气，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在门口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