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是正月十一下午到的。

宣旨的近侍官站在主殿台阶上，念得很快：郑绿夫私罚同宫，致人重伤，即日起禁足主殿，听候发落；随侍颂竹押内侍局，不得回宫。

郑邺跪着听完，磕了头，接了旨。近侍官走后，院门口多了两个侍卫。

到傍晚，主殿的宫人散了一大半。有的说是内侍局调去别处当差，有的连说法都没有，收拾了铺盖就走。换来的几个都是生面孔，站在廊下，手揣在袖子里，你看我、我看你。郑邺一个名字也叫不出来。

他让他们都出去，把门关上。

天黑了，屋里没人点灯。

郑邺坐在琴案后头坐了很久，站起来，伸手把琴往外一推。琴从案上滑下去，砸在地上，闷闷地一声，两根弦崩断了，弹起来抽在案沿上。

他又去拿桌上的茶盏，摔了；香炉，摔了；郑家初五送来的两盒香，盒子是紫檀的，摔不碎，他就把盖子掀开，把里头的香一把一把抓出来往地上扔。最后是那只描金首饰匣子，他举起来，停了一下，没有摔，放回了桌上。

他站在一地碎片中间喘气。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他低头看，是半片茶盏，鞋底已经被扎透了，袜子上洇出一小块红。他没有去管。

外头有人敲门，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掌灯。

郑邺说：“进来。”

进来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圆脸，下午刚调来的。他端着灯，看见满地的东西，吓得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踮着脚绕过碎瓷，把灯搁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站住。”

小太监站住了。

“昨天傍晚，临水宫的人来送年糕，在门口跟颂竹说了几句话。”郑邺说，“你那时候在不在？”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了：“奴才、奴才在廊下点灯……”

“听见什么了？”

“就听见一句。那位公公说，上午在万福宫门口，碰见国蓝夫和宜蓝夫一道出来。”

郑邺看着他：“临水宫离万福宫多远？”

小太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临水宫在西边，挨着太液池；万福宫在东北角，中间隔着整个御花园。走过去，少说也要两刻钟。”

“他上午去万福宫那边做什么？”

“奴才不知道。”

郑邺让他起来出去。小太监爬起来，又踮着脚绕过那一地碎片，出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门关上，屋里只剩一盏灯。

郑邺在灯下坐了下来。

他先想起来的是腊月二十五那天。

那天下了一点小雪，苏晚迎来永宁宫串门，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说是做了些桂花酥，给郑哥哥尝尝。郑邺那时候刚解了禁足，宫里没什么人来往，见他来，还有几分意外，让颂竹上了茶。

两人坐在窗下说话。苏晚迎说开春以后想换个屋子里的帐子，又说临水宫的炭今年不够烧，问郑邺这边怎么样。说着说着，说到了除夕宫宴。

“这回我又是写字，没什么新鲜的。”苏晚迎捧着茶盏说，“倒是宜蓝夫要唱曲子。这几日他天天到我们宫里来找徐弟弟改词，我在正殿都听得见他练。唱的是一支《守岁》，调子起得低，前头要琵琶先引一段。”

郑邺记得自己当时没接话，低头喝茶。

苏晚迎又说：“尚乐局派的是周师傅弹琵琶。周师傅年纪大了，耳朵背，谱子不肯背，非得看着弹。我听宜蓝夫说，他们那几个乐工的谱子，宴前一日就摆在偏厅的谱架上了，懒得收，第二天直接拿起来就弹。”

他说完，笑了一下，说周师傅这个脾气，尚乐局的人都拿他没办法。然后就说起了别的事，说舒情前两天在长冬殿把锅烧穿了，满院子都是糊味。

郑邺当时也笑了。

第二天，他叫来颂竹，问偏厅的谱架在哪儿，问尚乐局有没有别的曲子的谱，调子高一点的，前奏长一点的。

想到这里，郑邺的手按在桌沿上，按得指节发白。

他又想起更早的一件事。

刚入宫第四天，国允霜从太极殿回来，说在殿门口碰见了苏晚迎，说苏晚迎傻，一个人在大太阳底下站着，非要等陛下见他。国允霜说：“他要是能进去，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郑邺当时说了一句：“谁知道呢。”

那天苏晚迎晒晕了。后来，宫里就有了规矩，夫郎不许靠近太极殿。

再往后，就是昨天傍晚。苏晚迎的人恰好来送年糕，恰好在门口碰见颂竹，恰好说了一句“上午在万福宫门口碰见国蓝夫和宜蓝夫”。临水宫在西边，万福宫在东北角，隔着整个御花园。

郑邺坐在灯下，把这三件事又从头想了一遍。

外头起风了，窗纸被吹得一鼓一瘪。

夜深的时候，他推开了主殿的门。

门口的两个侍卫横过手臂拦住他：“郑绿夫，您禁着足。”

“我不出永宁宫。”郑邺说，“去西偏殿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