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当口，旁边忽然“当“地一声——汤圆端茶上来，不知怎么手一滑，茶盏打翻，茶水泼了满满一桌，顺着桌沿直淌。

苏晚迎的手便停在了半空，缩了回来，忙唤宫人来擦。

宫人上来，七手八脚将桌子擦干净，又换了新茶。这一通忙乱，那只瓶子便又被朱俞不动声色地，拢回了自己手边。

等桌子收拾干净，朱俞把那瓶子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语气平静：“我自己收着吧，就不麻烦哥哥了。“

苏晚迎微微一顿，随即又笑了，温声道：“也好。“

朱俞便告辞出了临水宫。一路回永宁宫，走到人少处，汤圆忽然凑上来，小声说：“小郎，方才那茶盏，是奴婢故意碰翻的。“

朱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汤圆又低了低声，语气里带着一股执拗：“那瓶子，谁也不能给。“

朱俞没有说话，只继续往前走，沉默了一路。

当夜，朱俞把那只瓶子放在枕边。他躺了很久，望着窗外的月色，想了又想，终于对汤圆说：“明天，去仪宁殿。“

正月初三上午，朱俞带着那只瓶子，到了仪宁殿。

皇后江晚舟正在药庐里。药庐不大，靠墙立着一整排高及腰腹的药柜，抽屉铜环上贴着细楷的药材名，案上摆着几样摊开的药材——几茎干透的甘草，一撮褐色的陈皮，一方压平的白纸，纸上散着几味待分拣的药末。日光从窗格里斜斜透进来，照在案面那层薄薄的浮灰上，显得格外安静。

朱俞进来时，皇后正俯着身，指尖捻着一撮药末，凑到眼前端详。见他进门，皇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又取过一方干净的布巾拭了拭手指，才抬眼，示意他坐下。

朱俞依言落座，也不绕弯子，把那只裹着布的药瓶放到案上，将去年那碗药颜色有异、自己悄悄封存了一碗的事，一五一十又说了一遍。

皇后听完，仍是没有多言。他伸手，将那瓶子托起来，先是在手里静静握了一瞬，像是掂它的分量；随即并起两指，探到那层布上，一层一层，慢慢剥开——先褪下外层那粗布，再揭开里头的细棉，露出一截封着蜡的瓶口。

蜡封得极厚，凝固成一层乳白。皇后取了案边一柄小刀，刀尖贴着蜡面，极轻极稳地刮下去，一圈，一圈，蜡屑细碎地落在案上，像下了一层薄雪。待蜡刮尽，他放下小刀，两指扣住瓶塞，轻轻一提，拔开。

一股气味登时扑出来。

皇后没有立刻皱眉，只就着瓶口，低头，极缓地吸了一口。这一闻，他的眉头才渐渐拧起来——那药汤放了几个月，早已发馊，一股又酸又腐的浊气冲鼻而来，带着药渣沤烂后的那种黏腻的、沉沉的味，在药庐清冽的药香里，显得格外突兀刺鼻。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瓶子举到眼前，隔着那段距离，眯着眼，看那瓶内的汤色。

他也不嫌，只把那药汤缓缓倒进一方细纱里，细细地滤。汤水滤下去，瓶底便剩下一层细细的、淡褐色的沉淀碎渣。他把那层渣轻轻刮下来，摊在一只白瓷碟上，用一枚银针，一点一点拨开，将碎渣铺得匀匀的，又端起碟子，走到窗下，对着光细看。

那光透进来，将碟中的碎渣照得纤毫毕现。皇后端详了片刻，放下碟子，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两个小罐，各捏了一撮药粉，分别放在碟子边缘比对，又捻起一点碎渣，放在舌尖，极快地尝了一尝，随即吐掉，接过芬芳递来的清水漱了口。

他放下水杯，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生半夏，未经炮制，研末掺入。久服伤喉，渐至失音。

朱俞看着那行字，瞳孔微缩。

芬芳在一旁轻声解释：“半夏入药，须得先炮制过才能用。生的有毒，太医院只发炮制好的。要领那生半夏，得单独登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领到的。“

朱俞没有说话，只慢慢垂下眼。

皇后又提笔，另写了一张纸，递给朱俞。朱俞接过一看，上面写着：此事你回去照旧，不要声张。

朱俞收起那张纸，依礼向皇后行了一礼，告退。

朱俞走后，皇后没有立刻放下手中的笔。他沉默了一瞬，又提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了芬芳。

芬芳接过来，看了一眼，轻声念出来：“去清和殿，向月橙平夫，要今冬各宫的药材领用簿。“

殿外日光沉静，芬芳拿着那张纸，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