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驰烈和墨衍之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殷沁梨已经将所有的情绪全都压了下去。
方才被真相击穿的情绪那一场溃败,此刻已收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彻底沉了下来,澄澈又平静,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脸颊上尚未干涸的泪痕,衬得那张过分平静的脸让人心里发紧。
墨驰烈对上她的目光,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她为什么一直将他拒之门外。
她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太清楚这条路走下去会把人磨成什么形状,所以她想让他走,想让他干干净净地留在局外。
可她自己,早就回不去了。
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翻涌了一下,几乎是和墨衍之同时开口:“什么法子?”
殷沁梨看着他们,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下来:“我要开一座赌城。”
墨驰烈猛地直起了身子,大惊失色,“......赌城?”
殷沁梨斩钉截铁地应道:“对。”
墨驰烈百思不得其解,他看了一眼墨衍之,墨衍之垂着眸,似乎正顺着殷沁梨的提议往下想,他怅怅地收回目光,眉头拧了起来,也还是没转过弯来。
他只得向殷沁梨问答案:“为什么?这有什么关系吗?”
“开设赌坊可是违反律令的!”
“是要挨板子的!”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殷沁梨抬眼看向他,“武宁侯上完奏折后不久,吏部尚书杨质,工部尚书白信美和刑部主事吴越三人曾想要约见武宁侯。”
“只是武宁侯没有赴约。”
“他们当时一定已经知道了奏折的内容。”
她语气平得很,一句接一句,不疾不徐。
“杨尚书的府上今年曾大肆修建府苑,而这次修建,特别的有两个地方,一个是他修建了一座密室,还有一个便是火墙和地龙。”
她从怀里摸出册子,夹在两指之间,来来回回晃了好几下,“我让人摸进去看了,他密室里藏的宝贝都记在这上面了。”
墨驰烈站了起来,拿起册子,走到床前和墨衍之一起看。
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这是赃物赃款?”
“这么多?”
墨驰烈的语气又气又惊。
“我还以为他会贪得更多。”
墨衍之则是完全截然不同的态度,墨驰烈眉头拧起眉头看向他,仿佛在质问他一般。
墨衍之的目光在册子上停驻,更多的是质疑。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才再次开口:“冬日里火墙和地龙的花费的数额,或是杨威每日寻欢作乐的花销,对上这些赃物赃款,是撑不起来的。”
长长地一句话说到末尾,气已经不够了,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殷沁梨道:“所以我认为,他们三人的作用,是想给外祖父再添一项罪名。”
“植党营私。”墨衍之接过了话,声音虽弱,字却咬得清楚。
“对,所以我要开一座赌城,”殷沁梨停了下来,目光扫过两人,“不仅如此,我还要造一个‘神’,一个真的能让人如愿的神,我要让玄京城的所有人都沉迷这座赌城,无法自拔。”
“天应城,”她的目光阴恻恻的,森然的眼睛里渗出诡谲、兴奋的光,仿佛一只迫不及待要开吃的鬼,“天应人愿,有进无出。”
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她从回到玄京城后,步步掣肘,如履薄冰。
是因为她要对抗的每一面,所拥有的权力都已经在她之上。
她纵然步步为营,终究处处受制。
可她却忽略了另一点,那就是财。
自诩风雅的士人,嘴上鄙薄铜臭,到头来照样为钱趋之若鹜,甘做俎上鱼肉。
她没有回答墨驰烈的那个问题,答案便是,没有价值的开春魁,猪狗都不如。
她已是林家的掌印人。
论财,无人能及。
而世人追捧的,权、财,她有很多很多。
既然权走不通,那就走财。
墨衍之沉思片刻,“城中原也开过赌坊,皆未能长久。玄京尚风雅,士人尤鄙赌博,要开,怕是难。”
“难?”殷沁梨讽刺地笑了一下,眼角眉梢都带着锋利的嘲意,“每年的‘开春魁’不就是赌博吗?”
她高傲地抬起下巴,语气更轻,却更利,“尚风雅的本质,不就是加注加码吗?”
殷沁梨看看两个人略带惊色的脸,带着一点审视地歪了一点头,反问:“狼披了一层人皮,就是人吗?”
墨驰烈对“开春魁”唯一的了解就是通过殷沁梨寥寥介绍的几句,她那一番描述确实很像赌博。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得把嘴又闭上了。
墨衍之深知“开春魁”的运作。
短暂地沉默后,“是。”
他赞同了殷沁梨的观点,话锋一转,“可周期太长了。”
“这点不需要你们担心,我自有合适的人选做这件事。”
墨衍之思忖了片刻,抬起眼来,目光凝在她的脸上,“既然是一座城,殿下打算将这城建在哪里呢?”
“如何建城?”
“又多久建成?”
他一句接一句,语气越发凝重,“殿下的主意确实是好主意,这座赌城若是开起来,很有可能改变京中的局势,甚至可以瓦解足够多的人心。”
他直视着殷沁梨,“可我们等不起。”
殷沁梨笑了,方才沉静如水的神色忽然亮了起来,眸子亮得像淬了火。
“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