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小冬黑着脸,拿起咸鸭蛋敲掉一个小豁口,又捏着小勺掏流油的咸蛋黄。
楼梯终于传来了动静。
黑豆和个小炮弹一样冲下来,四只爪子在地砖上出溜一滑,稳稳钻进八仙桌底下。
商静恒白衬衫牛仔裤,外头套一件藏青羊绒衫,正挽着袖口下楼。他的头发刚洗过,蓬松碎发垂在眉骨上,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看着像年轻了二十岁。
江辞就跟在他身后,穿件嫩黄毛衣,宽宽大大,和个刚出笼的鸡崽似的毛茸茸。
两人坐下的时候还手拉着手。
商静恒用勺搅了搅豆浆,舀一勺吹吹,递过去。
“不喝,刚喝过。”江辞指一下包子,“我要吃那个。”
商静恒忙把整笼包子推到江辞面前。
林婉问:“你们早上出门了?吃过了?什么时候喝的?”
“洗澡的时候喝的啦。”江辞咬一口包子,冲商静恒眨眼睛。
商静恒低头抿唇,脸的免疫力已经锻炼出来——只烧,不算红。
林婉迟钝,还在想这姑娘太懒。
她把牛奶杯往商静恒手边送:“早一杯,晚一杯,补钙。”
商静恒把牛奶杯推开:“我也喝过了。洗澡的时候。”
“啊?”林婉皱眉,“你们下次吃过早餐的话,提前说一声,我就不让张妈准备这么多。这不浪费嘛。”
什么喝,真是不要脸了。
商小冬看不惯两人的明目张胆,打断:“妈,你别说话。”
他把鸭蛋全部敲碎,然后开始挤兑商静恒:“太阳西边出,你八点半下楼。”
“以前雷打不动六点起,陪爸在院子里打八段锦。现在你八段锦也不练了。”
林婉把勺往碗里一撂:“真的是不像话。撂下公司就走,一个消息也不给我们发。你回来了也不去按时上班。”
江辞接话:“我爸根本不用亲历亲为。有一帮子拿着高薪的厂长主管在呢。要是离了他十天半个月,公司就转不动了,那他花那么多钱雇的是群废物吗?”
这话说得没错。
商静恒早就不用亲自去厂子盯着了。他是连轴转习惯了自己扛,总觉得交给别人放心不下。
现在不同了,媳妇说得对。
林婉:“那也不能不挣钱啊。外头人,总是不可靠的。”
江辞在果盘里挑葡萄,抽空抬眼看商小冬:“让小叔去。小叔是自家人。小叔多牛批,半夜都敢敲嫂子门。”
商小冬一口气咔在嗓子眼,脸皮都气紫了。林婉干脆装聋作哑,不敢说是她让小儿子去敲的门,否则江辞得朝她开火。
商震最好看戏,掰了根油条,嚼嚼,把话题调转:“小江,你喊小春爸爸,把我喊什么?”
“这……”江辞被难住了。
商震不知从哪摸出一枚硬币,丢给她:“拿去,超市门口摇摇乐上摇明白了。学学歌曲。”
江辞没坐过摇摇乐,不知道是什么。
但一提歌曲,她来劲了。眼珠一转,摇晃商静恒的手臂:
“爸爸,你昨天答应我买麦克风。记得买哦。再买套音响。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要练歌。再把我贝斯拿来。”
说完,她也不吃饭了,唱了一首CHANMINA的《NAME CARD》。
林婉太阳穴跳成机关枪。吵一夜,她已经神经衰弱。这要是大半夜英文法文日文轮番唱,一屋子老小还活不活了?
偏偏这时候,桌底下的黑豆一口咬住了桌布流苏,后腿往后一蹬,小狗娃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猛地往下一拽。
哗啦——
桌布一滑,牛奶杯被带到桌边,啪地翻倒,牛奶哗啦啦往下淌。黑豆自己也吓了一跳,“汪”一声蹿出来,绕着饭桌疯跑。
地板上一串白色狗爪印,乱七八糟。
“黑豆。”商静恒黑脸低喝一声,一把揪住小狗后颈皮,把它提溜起来。
小狗爪子扑腾着,好似游泳。
爪上的牛奶溅到林婉衣服上。
她忍无可忍,猛地站起来:“搬出去!连人带狗,统统搬出去!商静恒,你在绿城玫瑰园不是有套平层吗?去那边拆家去,别在家里折腾我和你爸这把老骨头!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说完,林婉大步流星回房了。
商震把油条一放,去找老婆了。
就此,兵不血刃,搬家大计达成。
江辞冲黑豆竖起大拇指:“妈妈的好闺女,干得漂亮。”
把黑豆放下,商静恒没什么表情。
江辞刚想问商静恒是不是不想搬。
保姆抱了一大床被单子,手里一只大塑料袋,下了楼。她刚收拾完商静恒的卧室,要去洗衣房,此刻路过餐厅。
她拎起塑料袋:“这狗项圈,牵引绳,还有这个小球,全是狗的口水,上头还绑个蕾丝咧。小狗的东西嘛,不能往铺上搁。更不能让猫猫狗狗上铺,有细菌。”
“放下。”江辞冷脸,“你为什么不经允许进我们房间?”
保姆好生委屈:“以前,先生的屋子都是我负责收拾。”
“以前是商先生的屋子,现在是我和商先生的屋子。”
并没有宣誓主权的意思,是她不理解商家保姆的行为。江辞家佣人不少,有明确的工作守则,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标得清清楚楚。
商静恒扫一眼塑料袋:“张妈,把这些东西扔掉。往后需要打扫,我会提前通知您。其余时间不要进我们的卧室。”
保姆在商家干了十几年了,着实不理解这个改动。嘀嘀咕咕:“狗娃子能进,我扫个卫生咋就不能进咧。”
江辞走上前,指着塑料袋:“因为这是人用的。你碰了,它们就要被丢掉。”
保姆大为震惊:“啥?”
商小冬嘴唇抖了两下:“江辞,有必要把这些说清楚吗?你不知道‘羞’字怎么写?非要把大家弄得这么尴尬?”
谁尴尬?她反正不尴尬。
江辞大大方方的:“我说清楚不是为了让张妈下次不犯。而是让她知道为什么我会提出质疑。不然她会一直委委屈屈,误会我刻意刁难。”
商小冬算是明白了,体面这个词在江辞面前不存在,她能用她的厚脸皮把体面二字捅个对穿。
江辞又问保姆:“张妈,你觉得尴尬吗?”
哪有人这么直接问啊。
张妈脸红,坦言:“尴尬得很。我要知道这是人用的,我碰这做啥嘛。你说得对,我知道了。”
江辞:“你要是对我有怨气,意见,请你直接告诉我。我们商量看看,能不能把这怨气和隔阂除掉。”
“……我真能直说嘛?”保姆不信。
人家都是母牛坐火箭上天,江辞是开个火箭创史人。
“可以。”
保姆大着胆子说:“那你往后教训我的时候,笑着教训。我年纪大了,受不了小辈的气。”
雇佣关系,就事论事,做对了加工资,做错了及时指出。
这和年龄有什么关系?
江辞愣了一下,她其实不太理解保姆的逻辑。但她还是微笑了:“可以。抱歉,我态度不好。我改正。”
“额就信你一回。”保姆拎着那包烫手山芋,去洗衣房了。
盯着那袋东西,商小冬陷入了回忆。这些东西他熟悉,他和露安也用过。
“小叔。”江辞坐下来,喊他。
商小冬恍惚回神,眼神软化了不少。
“告诉你闺女,我要去看她。”
江辞又弯腰去盘里挑葡萄了。
翠绿的阳光玫瑰,个顶个的大。
商小冬说:“你省省吧。自己的麻烦都解决不了,还管我的事。”
江辞:“我的麻烦不是你们带来的吗?我看你就是太闲了。”
太闲了。
他确实是太闲了。
时间都用来恨,都用来嫉妒了。
商小冬不和她呛了,而是拿起手机给商弦月发消息。
商弦月:好啊让她来,拽她一起死。
商静恒全程没插话,媳妇以一敌百,他掺在里头瞎显摆什么。
不如吃饱了,攒攒力气。
他挑了个漂亮的小包子,递到媳妇嘴边:“吃,吃完了,挨个儿送礼去。”
江辞嚼完:“你吃,我上楼换个裙子。”
“大冷天穿裙子?”商静恒挑眉,却也没阻止。
——
主干道的积雪清理得差不多了,但还是路滑。路边的行人走路都和跳舞似的。
去绿城玫瑰园的车程变长。
恰逢红绿灯,商静恒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雪景,思考怎么把1908那间房的秋千完成。
副驾驶位上的人,抬起来了,江辞弓成一只大虾,裙边扇着风。
商静恒赶紧把她按下:“撑着了?”
他知道她容纳能力很好,堪称奇特。
“怎么可能。给你拿吃的。”江辞掏出一颗葡萄。
商静恒目视前方,只听见声音。
他记得她没往包里放葡萄。
“你、从哪取的?”
“餐桌上拿的。专门挑的大个儿的葡萄塞好了。”江辞递到他嘴边,“吃。捂热了。看看甜不甜。”
阳光玫瑰葡萄,青翠欲滴。
车边正好有环卫工人拿着雪铲路过。
商静恒看一眼环卫,看一眼葡萄。
他没惊掉下巴。他已经被江辞层出不穷的创意锻炼出来了。
但还是脸红。
他缓缓张嘴,衔住,他含着葡萄没舍得吃,先嗦嗦甜味儿。
江辞捏捏他的下巴:“好吃不?”
红灯换绿,车子驶出。
商静恒点头:“下回泡个别的吃。”
江辞拒绝:“没门。”
商静恒看一眼她:“怎么?要先猜拳?你必输无疑,我来泡。你只管分开就好。”
“不是这个。你还没说我们要不要搬出去住。”
商静恒笑:“你不是已经设局,成功住出去了吗?”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怪不得昨天配合她大吵特吵。
江辞侧首,看向他。他头发上的落雪化了,肩膀上的也化了。
其实雪早停了,这些落雪是他走到车前开车门。江辞故意用脚踹树干。
一大坨雪扑簌落下来,盖了他满头满脸。她跺着小皮靴笑弯了腰。
他也不扫落雪,就那么一把抱起她。
她仰头,他低头,两人鼻尖碰一碰。
呵出的两团白汽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此刻还有些小小的雪珠,挂在他的睫毛上,将化未化,被日光勾了边。
她没有碰那些雪珠,而是将脑袋靠在商静恒肩膀上:
“咱给舅老爷他们送完礼,就回1808。不回你家别墅了。好吗?”
商静恒没接话茬,而是说:“我把你送到小张家,你自己去。我还有事。”
“你不陪我?你要去哪?”
“我公司还有事。”
脑袋离开他,江辞坐直了,抚平裙摆:“你去吧。”
她这话里带了气,商静恒肯定听出来了。但他还是把江辞送到小张家楼下,驱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