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繁缕几乎一夜未睡,翌日卯时刚到就起了床,叫着阿念一起去小宅子见她娘。
叶氏方吃完早上那顿药,听到门外传来丁繁缕的声音一时间还当是自己幻听了。
“娘——”
直到丁繁缕推开房门,从外头闯进来,叶氏才惊讶地睁大双眼。
“阿娘。”丁繁缕到床边又叫了一声,“我回来了。”
“笙儿……”叶氏从榻上探起身,哆嗦着手去摸丁繁缕的脸。
丁繁缕往前移了一下,自己把脸贴上去,“阿娘,你好不好?”
叶氏无声地点点头,眼眶蓄泪地望着丁繁缕,也问道:“你呢?你好不好?”
当初丁繁缕猝不及防就去了江南,只留下一封信给她,那封信她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这里的小厮女使都不知道丁繁缕何时能回来,她拖着这身病躯,还以为……还以为她的笙儿不会回来了。
“我好,阿娘,我以后再也不会不辞而别了。”
以叶氏的病况来说,她们母女之间早已经是见一面少一面,丁繁缕只求能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对她尽孝尽心。
丁繁缕带阿念过来给叶氏介绍:“这是阿念,是我从平江带回来的孩子,我方才叫芙儿将隔壁两个屋子收拾出来了,以后我和阿念陪你一起住在这。”
霍璟城马上又要离京,她也没必要继续住在侯府,阿念在侯府更是人生地不熟,倒不如跟着她一起过来住,人多热闹一些,她阿娘的精气神也能好些。
阿念过来嘴甜问好:“叶姨母好,我是阿念,丁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您有事就吩咐我做,千万别跟我客气!”
叶氏许久不见生人了,更别说是小孩子,见了确实觉得新鲜不少,仿佛连屋子里都亮堂了起来。
她叫女使芙儿端来今日现做的点心给阿念:“这是玉屑糕,芙儿照我教她的方法做的,跟外头卖的不一个味道,阿念尝尝。”
丁繁缕先一步流了口水:“哇,好久没吃阿娘做的玉屑糕了,我也要来一块!”
阿念也跟着拿起一块吃了起来:“好吃欸!甜甜的,我还记得丁姐姐在平江给我们做过梅花汤饼,说是您教她的,姨母您厨艺真好,阿念也想跟您学!”
叶氏倚着床榻慈眉善目地看着阿念笑:“好啊,你喜欢就多吃点,等吃完姨母教你做新的。”
“多谢姨母!”
丁繁缕吃完一整块,擦着手说:“娘,我晌午吃完饭要出去一趟,让阿念陪着你,我很快就回来。”
叶氏看着丁繁缕欲言又止,满眼都是担忧。
阿念玉屑糕吃到一半,很有眼色地站起身:“我去把我们带来的衣裳收拾一下。”
阿念找个由头走了,把屋子给丁繁缕和她娘单独腾了出来。
丁繁缕贴心地拍了拍叶氏的手背:“阿娘,你别担心我。”
“你在忙些什么?”叶氏问,“你在信中说要去江南游玩,可你走得那样急,还一去就是半年,哪有游山玩水把自己游的心事重重的,你到底是去做什么的?”
丁繁缕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究竟该不该说,她娘虽说跟着她爹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但总归都是在屋檐下的风雨,没见过外头的血雨腥风。
上回被霍荐绑走已经叫她提心吊胆一次,若是再同她说太多,恐怕她又要整日不得安神了。
叶氏见丁繁缕一直不说话,便又问:“你和霍家那位小侯爷,是不是走到一块了?”
“我……”丁繁缕一时语塞,她自认坦荡,可在自己阿娘面前,对这段关系还是有些难以启齿,“我们……”
叶氏看到她那副神情便已心中有数,她叹息道:“他来给你送信那天,曾指天誓日向我保证绝不有负于你。”
丁繁缕慢慢抬起眼睛。
叶氏继续说道:“我明白你们年轻气盛,互生情愫是人之常情,可你们之间毕竟……”她刻意压低声音,“毕竟还隔着他祖父,虽说人已经没了,但这层关系是抹不掉的,他有爵位傍身可以肆意妄为,你不行的,流言蜚语会给你扒掉层皮的。”
叶氏说到后面甚至有些哽咽,丁繁缕羞愧不已,紧抿着唇,眼圈红着却不肯开口,这些事她心里都明白,可换成是她娘来提醒便又是另一种滋味。
叶氏拉起她的手:“你是个好孩子,从小有什么事一点就通,你若是觉得他对我们母女有恩才迁就于他……”
“不是的阿娘。”丁繁缕终于开了口,“我是真心待他的。”她说完又低下头,呢喃一句,“我是真心的……”
叶氏一愣,接着重重叹了口气,世间万事皆有解法,可奈何总有人心甘情愿往火坑里跳。
“是娘的错……”叶氏骤然哭出声来,“是娘没用,当初若不把你送进侯府,你也不会经历这些苦难……都是娘的错……”
丁繁缕也落下泪来:“阿娘,我不后悔。人活一世总不会事事如愿的,我走到今日,我不后悔,我相信他,我也愿意和他一起扛下去的。”
……
丁繁缕从屋子里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泪痕,日光照在雪面上分外刺眼,一阵寒风袭过,方才干涩的眼睛又涌出泪花。
她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霍璟城如今要面临的是比她要面对的凶险百倍的事,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她要留下来和他并肩作战,哪怕能帮到他一点点也好。
丁繁缕去了计相府。
闫合豫早就安排人在府外等她,依旧是昨日劫车的那名侍卫,看来是料定了她会过来。
“丁医师可来了,计相命我领你过去。”
丁繁缕瞥了一眼这人腰上佩的剑,就是这把剑杀了李叔。
她烦闷地移开目光,沉默着往前走,如若可以,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她都不想理会。
那侍卫在前方带路,走着走着,忽然出声提醒:“我叫洪竹,是计相大人门下一等侍卫。丁医师日后为计相医病免不了要常来计相府,最好自断耳目管住嘴,别怪我没提醒你,倘若有对计相不利的东西传出去,洪竹第一个要了医师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