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繁缕来过皇宫,那一次她悄悄地来偷偷地走,那次的皇宫是漆黑的、血腥的,那时的她心急如焚,逃命一般,甚至来不及看清这里的一砖一瓦。
那次是雨夜,这次是雪天。
踏进宫门的那刻,丁繁缕的腿很没出息地软了。高耸的城墙披上雪,显得更加威严庄重,压迫的让人喘不过气。
她不过是个小老百姓,一辈子没见过什么达官显贵,如今叫她面圣,怎能不慌,她恨不得在这皇宫找个地洞钻进去。
霍璟城察觉到她的恐慌,安抚又短促地攥了下她的手。丁繁缕像是被喂了颗定心丸,想到霍璟城,心里头顿时安定不少。
侍卫将他们带到垂拱殿,殿门外候着的内宫立即进去通报,片刻后内宫出来,先是召了太子入殿。
霍璟城和丁繁缕只能先在外头候着,丁繁缕一路走过来手脚早就冻得没有知觉,她想跺跺脚,可这会儿在殿门外愣是动都不敢动一下。
雪落无声,隐隐约约能听到里头的人说话,一个恭谨持礼,一个浑厚威严,恭敬的那个是陈烨的声音,另一个想必就是天子。
陛下似是在夸赞太子江南之行的功绩,不过丁繁缕也只听到一句“不负所望”。
她悄悄把眼睛转向一旁,趁机去看霍璟城,霍璟城半垂着眼,神色不比她轻松,她大概能猜到霍璟城是在为什么事忧心,陛下指名道姓要她跟着一起入宫,总不会是要嘉奖她,只盼不要把小命交代在这的好。
她可以为了救人而死,可以生老病死,但她不想做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这比走在大街上被马撞死还要凄惨。
正想着,先前那位内官又细着嗓子出来传话:“皇上召二位入殿觐见。”
丁繁缕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咚咚打起鼓来。
不容她多想,眼前的殿门被人缓缓拉开,她谨小慎微地跟着霍璟城进了殿门。
龙涎香沉郁的味道萦绕在大殿之内,重檐之下,朱漆巨柱分立两侧,柱上描金云龙,藻井垂香,一抹明黄色身影端坐在正中龙椅上,丁繁缕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匆匆瞄上一眼。
霍璟城站得比她靠前,是一个微微将她护在身后的姿态,他跪下行礼:“微臣叩见陛下。”
丁繁缕跟着跪下俯首,“民女丁氏叩见陛下。”因着霍璟城丁忧期间不可道吉词,她只能自己在后面又补了句,“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多时,丁繁缕听到前头高坐的皇帝悠悠开口,对霍璟城发问:“云骋,你可知罪?”
霍璟城答:“微臣知罪,今日冒哀觐见,特来向陛下请罪。”
“你知罪就好,你们在江南的事朕已经听说了,既是桩桩功绩,又有太子为你作保,朕也不愿过多苛责,便罚你十下行杖,待宴席散了你自己去军司廊下领罚。”皇帝的语气难以分辨喜怒,“你祖父一生劳苦功高,你可别落下个对他不敬不孝的罪名。”
霍璟城忙道:“微臣领旨。”
皇帝眼神往一旁的筵案瞥了瞥:“去入席吧,朕叫人给你备了素食,今日为太子接风,特许你赴宴同坐。”
“谢陛下。”
霍璟城依言起身,看了眼还跪在原处的丁繁缕,复又拱手开口:“陛下……”
皇帝直接打断:“你先去坐。”
丁繁缕跪得脑袋充血,但皇帝不发话,她是万万不能动的,只能老老实实跪在那儿,双臂泛酸打哆嗦也不敢表现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内官大喊一句:“舒贵妃到——”
丁繁缕俯地脊背一僵,霍璟城和陈烨也纷纷看向殿门。
舒贵妃一身绯红织金吉服,霞帔垂落,金翟衔珠,在身旁宫人的虚扶下端方华贵地踏入殿中。
丁繁缕未敢抬头,只见一抹金线暗花绫的裙摆她身侧,伴着一道柔媚的声音:“臣妾来迟了,陛下恕罪。本想着早些过来,奈何雪下得太大,熠儿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臣妾着急催他们去请太医,这才耽误了时辰。”
皇帝急问:“熠儿可伤着了?”
舒贵妃回道:“陛下放心,太医来瞧过了,说不要紧,擦些药即可,不过熠儿毕竟年纪小,摔疼了哭着要见父皇呢。”
皇帝听后语调染上一层明显的慈爱:“朕晚点就去看看他。”
“谢陛下。”舒贵妃这才把目光投向太子,“殿下不会怪妾身来得晚吧?”
陈烨面不改色:“无妨,人没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