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瑾下车。从接到梁迩意电话的诧异与微喜，听完她的诉求，到现在见着她呆滞无神在路边站着，心情真特么堪比蹦极，偏那股窜烧起的无名火变得无处可撒。
“我先送你回家。”司徒瑾几乎是咬着牙出声，见人没回过神，又说：“已经让人去查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闻言，梁迩意才慢慢张动嘴唇：“谢谢。”
她是真心实意的感谢，在方才的一通电话结束，彻底立身无援之地中。
...
“小姐，Lansis在托斯卡纳老先生这，您有事直接联系家办的Eric，他会为您协调好一切。“全叔将该有的恭敬体现的极致。
“不，我要找大哥！”梁迩意恳切请求着：“你让大哥跟我通电话，好吗？“
“抱歉小姐，托斯卡纳目前在午夜，Lansis明早还需飞回香港与商会那边进行洽谈，您体谅。“
梁译怀的行程从不会轻易对谁告知。纵使是母亲沈雨秧，也让不了全叔开口，又如何会让她知？
慢半拍的她在渐冷的风中，会懂其中意。
原来，我们不是不战而败，而是两条本该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她是如此执拗，如断尾人鱼，受刀尖凌迟之痛也要入世一遭，于人间纷杂中找寻她的倾心和所愿。
...
司徒瑾略挑眉，为她一句谢哂笑，“我认识的梁迩意从来不会说谢谢。”
梁四小姐多傲慢啊，有时傲慢的近乎无理取闹。
对谁她都可以甩脸色，什么她都可以有，那倨傲姿态好像整个世界都是绕着她转，偏就那么惦念那颗给不了她甜果的树。
蝴蝶门关降，又迟迟没起步。
司徒瑾微倾身，想给她扣上安全带，又在见着她颊侧的泪痕后收回所有动作，按下启动键，清嗓：“安全带。”
车上路往Dover方向去，一路无言。
中控台上的手机震个不停，司徒瑾捞过看了眼，都是在问他怎么突然走了，还回不回来继续玩云云...余光对上梁迩意那双惊乱的眼，给他好不容易压下的余火又给烧旺起来，冷嘲一句：“怕什么，那么大个人，没那么容易死。”
梁迩意用力抿了抿唇，沉默着。
Dover。
热水热汤早已备下，本该是Monica去接的，又在出门前接到司徒瑾贴侍的电话，说是会把她家小姐安全带回来。
这也是Monica方才的欲言又止。
明梁集团的背调既用不得，又是北美地界...论公论私，华裔大家司徒都是较好的门路。
尔今，见着自家小姐，错愕并不比方才的司徒瑾少。明明前几天还欢欢笑笑的人何以变得失魂落魄？
一时只觉得痛心。
晚餐本是意大利菜式，梁迩意兴致不高，碟里的白松露被她搅弄得稀碎，Monica很快让佣人撤换粤菜上来，她才算是动了筷。
“听说你这有一瓶有年份的碧昂蒂山迪，开来品一品？“司徒瑾有意扯开话题，也知那瓶酒于梁迩意不一般，是她外祖的婚酒，被封存的极好，饶是裴芷瑶和她最要好时也只见过一次。
梁迩意总算有了些反应，思索一番后愣怔点头。
这般，Monica只好去取酒，又被司徒瑾拦下，随口说不想喝了。
这般出尔反尔的耍玩下来，换做以往的梁四小姐肯定要挂脸甩一个白眼过来，而不是如今坐在餐桌前机械进食的木然模样。好像除了那个人，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用餐过半时，那位敦厚的加拿大裔贴侍急匆入内，低身附耳，跟司徒瑾说着。
梁迩意一瞬不错盯着，执著的指尖因着用力泛白，本能应激下竖起全身的防备，捱着难熬。
“消息果真？“司徒瑾再问，似对消息的真假存疑。
贴侍点头：”It's true.“
“听好了。”司徒瑾抬腕叩桌，事不关己复说：“今天凌晨，有一条加急直飞京北的公务航线得了允许，使/领馆的公务机执飞，今早七点从洛根机场出发。”
他顿了顿，稍凝神色：“多的也再问不出来。但这件事整体，被定性为外/交层机密。“
浓雾见散，梁迩意掀眸，千丝万缕好似抻直织络出窄道，于心底化形，是惴惴猜测的骤然落定，又有着在那窄道里上下求索的徒劳。
“还有一件事...”司徒瑾的转锋描重让她心口一紧，“易鸿钧并未出席重要会议，港澳传来风声，他可能出了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暂时不好说。”
上次一事后，司徒家在内地的部署虽暂时受阻，但港澳圈里还是有一席地，想探听到消息并不难，于梁家而言更是轻而易举。
司徒瑾还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梁迩意是打着这个借口联系他，他更愿意相信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找的他。
即便这样了，还犯贱的闪过一丝念头...还好他这几天在波士顿。
“Monica，订一张回京北的机票。”客厅静悄，餐具击碰出的声响与她的坚定一齐释落。
回？
司徒瑾面无表情：“我劝你最好不要。”
Monica一直候侧，没有动。
虽是梁迩意的贴身管家，本质还为雇佣关系，但听完刚才一番话，多少也有为大局考虑的思量。
“Monica！”梁迩意拔高音量，”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吗？”
同候侧的佣人们纷纷低头，都看得出这位纵使再任性都甚少对佣人大呼小叫的小姐这会是真的生气了。
“小姐，不可。”Monica不改主意，温声想劝。
椅腿与地板擦出刺耳的滋声，梁迩意也决议如此，起身离开餐桌，仓皇下玉筷坠摔。
好物不坚牢，便是不碎，也留了裂痕。
便是这般，还算尽全的时候才弥足珍贵。
她是如此的狼狈，好似身后有追兵，再不用力往前跑就要被当场斩杀，血溅当场。
是啊，司徒家都能闻听一二的消息她大哥怎么会不知？又怎么会料不到她不敢告知家办核心人员，一旦如此，无疑提早处决终止这段感情。
或许...心底早已有预期，瞒不住的，总是要从美梦中醒。
关隘当头，作为梁家掌权者的梁译怀总会有所动作，这是责任所在。
她能接受，能接受要分开的因。
她也能忍受，能忍受...没有他的日子。
如果终是要快刀斩断，却没能见着最后一面...这般慌乱潦草的结局...她不能接受啊。
“梁迩意！”司徒瑾喝道，心即后悔接了她的电话，又不能不往下说：“你要是去了京北，那是让所有人都两难！”
梁迩意如遭一记闷棍，定在原地，双腿像被灌了铅，再迈不动一步。
“你，梁迩意，你姓梁，你们梁家是香港世家望族，你外祖家是扎根意大利的华裔名门，你和谁结婚都是下嫁的那个！就算你明天说爱上一个平平无奇的工薪阶层，要跟他结婚，你的爸爸妈妈，还有你的三个哥哥都不会多说一句，因为他们爱你，只求你喜欢，只图你开心。“司徒瑾咬牙一点点将所有都剖白，摊开给她看，“你梁四小姐生在这么好的家庭，可以自由婚恋是吧？但独独易逾白不行！”
“他是易鸿钧唯一的后代，唯一的亲人。易鸿钧是最高/检检察长，首席大检/察官，位列副国/级别，这算得上一个国家的领导人物，皇帝娶亲都特么要防着外戚干政！你之所以还能跟他在一起，是你的家人在护着你，在担着风险，装作不知道成全着你，因为他们不想看你伤心！”司徒瑾将话说得狠，好像不够狠就不足以让她看清，“对你再好又能怎么样？你梁四多的是人想对你好！再优秀又如何？总统家族的后人你都能甩人脸色！可情况不同！”
“你不是不能和他在一起，是你们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谁都买不起这样的单！非要强求是吧？两败俱伤几乎板上钉钉，最好的结果都是要么你们梁家遭难，要么易鸿钧落马！你们难过的时候会比快乐的时候多得多！”
屋内静悄，梁迩意似被语刀一刺一剐的凌迟，偏那痛感又带来如释重负的快意，甚至尤嫌不够，指尖无意识紧掐着虎口，渗出血了都不管不顾。
Monica早已屏退佣人，便是司徒瑾的话说得再难听，也没有上去劝阻的意思。
“别跟我提什么清正廉洁！”司徒瑾想到上次的恩报旧事，毫不留情揭开遮羞布，“清正廉洁不过是得了好处的人对施恩者的美言奉承。你是问心无愧，可你堵的住其他人的嘴吗？舆论能压垮一个人的道理你不是不明白，你是得偿所愿，可你想过你爸爸妈妈，你的哥哥们吗？你不伤心，他们就要加倍的伤心伤神！“
梁迩意始终不曾挪动，任由两行清泪滑过脸颊，带起胃部的强烈灼烧。
“醒醒吧，任性也得有限度，你不会希望看到你们家落到那样的境地。“见她这般，还是缓了语气，“你们不可能的，你也不是非他不可。易逾白就算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能告诉你，易鸿钧那样的级别，他的所有事都到了机密一层。”
“你们两个从来都不是一路人。及时止损保全自身，别再上赶着犯傻了，这段感情不值得你继续这样耗下去。”
波士顿的天气总是变化无常，淅沥雨丝滑过窗玻璃，留下湿痕，一道一道。
梁迩意透过窗，不知是在看雨，还是在看被乌云遮住的皎洁月，倏尔笑了一笑，“他不知道的。”
她对“任性、自私”的指控辩无可辩，对“从来不是一路人”的定性也驳无可驳，独独纠正“易逾白知道出了什么事”的猜测，且笃定至此。
因为只有她感受过他，只有她真真切切地了解他。
“你不懂，Ethan。”夜影灯丘下，她轻缓地摇头，不再用词句来粉饰错误，不再用激烈的情绪来壮胆，平和地随着本心，“我承认我的自私和任性，我们的相爱让很多人为难，我们没有结果，走不到最后。可...我们就是抱着终有一天会结束的心态开始的呀。“
梁迩意垂着脸，脑海浮现三年前的圣诞，易逾白背着她，逆着欢庆人潮走过哈佛桥。
那天可真冷啊，过节的时候连辆车都打不到，他还发着烧。
那天也真的很温暖，她跟十八岁就心动的人在一起了。
“我不否认自己有错。但即便我们分开了，能断言这段感情值不值得的人，只有我和他。”她提起嘴角，方才的尖锐再也看不见，柔和盈漶周身，“因为我是梁四小姐，就能让这么多人容忍我的任性和无理取闹，甚至想用婚姻来绑住我，绑住这个身份，好谋求利益的最大化。可他不是啊...他也担了足够的风险，没有利可图，只有风险啊。我是我爸爸妈妈的女儿，他是老先生的孙子，这样的血缘关系是我们都没有办法改变的。真要从大局观出发，谁都不会想自己的家人遭难，我是如此，他也一样的啊。不要以偏概全地说我和我的家族是受害者，他和老先生是加害方，这对他不公平。”
不等司徒瑾作何反应，梁迩意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后又继续说：“我的爸爸妈妈给了我很好的一个家，给了我数不清的财富。只要我想要，的确什么都可以有，或许是因为得来的太过容易，我从来没有真正珍视过什么。你知道吗？在大理的时候，我们只是自己，只是梁迩意和易逾白，普普通通的两个人，日出日落，没什么样式的三餐，我第一次学着怎么插秧苗，第一次在田地里摸鱼，第一次去菜市场，第一次试着做饭，第一次学会怎么洗碗，第一次见杀猪，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锅，第一次和好多人吃同一锅的米饭，第一次打麻将赢钱，第一次过火把节，第一次对一个人心动......身边都有他，他也在默默的看着我。这么多简单平凡的第一次，那几个月，那段记忆，对我来说，竟比什么都珍贵。”
司徒瑾的确不懂，不懂她对这种特定场合里出现的巧合缘分的执着：“如果你遇到的那个人，陪在你身边的人不叫易逾白呢？如果是其他人，你也仍旧会动心。”
“或许吧，但没有这种如果，不是吗？”梁迩意更高的抬起脸，一颗又一颗泪往下砸，眼里却弥着坚毅，“我遇到的那个人是他，让我心动的那个人叫易逾白，可我当时不敢，不敢坦白自己的喜欢。也不懂，不懂什么叫珍惜，不懂有些人就是难以忘记，以为那样的喜欢浅显又随意，随时都会有下一个替换。可那三年，我没有再对任何人有过那种感觉，直到那天再见，因他而变化的心跳是只有我才能感受到的，他是我第一次想要好好珍视的存在。”
“妈妈给我取名Vitera，是‘生命力’的意思，她总说我的诞生就是来见这个世界的每一面。他带给我的或许没有一颗高珠，一件高定那么夺目闪耀，可我在他身上学会的谦和与坚持，学会从另一种角度观察世界，知道我所在的小世界外还有无穷大，深入了解曾经的我看不上，甚至有些瞧不起的另一面，为他而绽放的笑容，在我们相处的点滴中，被他影响甚至得到改变的我，难道不比钻石礼服珍贵吗？”
“我的确不是非他不可，可被他悄悄重塑的我是独一无二的，我们的感情，对彼此的爱也是没有谁能再复刻重现的。”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镇定自若的说服间又带着一股无可奈何，“我也从不否认有难过的时候。奶奶说的，‘事事如意是祝愿，不是生活，缺憾不一定是坏事‘。我从没忘记自己是梁家老四，我们都知道总有一天会分开，所以相爱的每一天我们都很珍惜。因为珍惜，所以不是犯傻，不是消耗，更不是值不值得，珍贵的东西不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司徒瑾冷着脸，怄着气不再看她一眼，被堵得一句话都再说不出。
她不仅堵了他的话，也将不会再让除易逾白之外的人随便侵入她的心了。
就像那瓶碧昂蒂山迪，她喜爱，但不钟爱。
因为不钟爱，所以可以拱手相让。
“我想见他，因为害怕，害怕分开的那天已经到来，却没能好好告个别。”比起刚才的失措灰败，而今她的面庞依旧倦怠，也有了明定的决心。
三年前，没能好好告别，没能说一声“再见”，可偏偏又再见。
这次如果真到了再见的时候，我们就好好的跟彼此说一声”再见”，然后就再也不要见了，不能见了。
“帮我，Ethan。”梁迩意嗓音挟着哑，“酒窖里的酒你都可以拿走。“
“......”
司徒瑾气到当场扇自己一巴掌的心都有了，可心底的酸楚也做不得假。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梁迩意，明明还是一个模样，依旧明眸皓齿，纯粹，也任性...可在他没参与过的时间里，这一朵精培细养的温室花一步一步触摸着真实的阳光和风雨。虽不如以往那般精致，但那股坚韧不屈的美足以让人真正心折臣服。
“我不是为了那些酒才接你的电话。”他切齿丢出一句话。
他是犯贱，自己都骗不过自己，一次一次当着朋友帮她，一次又一次的犯贱好像也能做出个总结：
他大概喜欢梁迩意。
但喜欢的是爱着另一个男人的梁迩意。
司徒瑾最后还是拿走了那瓶碧昂蒂山迪，答应会帮她的请求。
离开Dover前，最后说：“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易鸿钧真的出了什么...”
“不，我不希望这样。”梁迩意很快否定，没有丝毫迟疑，生怕一语成谶。
司徒瑾冷哂一声：“V，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McLaren驶出庄园地界，逐渐被黑夜吞噬，再也看不见。
或许也从来都没看懂过。
一阵突来的小雨染潮了地，海雾遮盖城市，就算要飞，条件也不允许。
梁迩意要司机送她回东街一百二十四号的公寓，走前跟Monica道歉，为着刚刚不好的态度。
Monica笑笑，接受了她的道歉。
怎么会不清楚看着长大的孩子是什么脾性？
饶是如此，也意外惊叹她那可贵的成长。
空气洇润黏腻，梁迩意让司机放她在哈佛桥下来，她想走回去。
波士顿治安虽比其他城市相对好一点，但司机也没敢真的走，在后面慢慢跟着。
一豆豆路灯照亮她回去的路，风乱了发丝，她反手拂过。
雾汽中，MIT的标志大穹顶若隐若现，又逐渐明朗，她在步道一处长凳上坐下时，接到了司徒瑾发过来的文件。
英文版的背调做的详细，不是什么官方发具的文件，只是港澳一些世家的风言风语，但多少也有几分真。
全篇绕着一个主题：「首席大/检察官未出席两会，有编外人员透露，曾在医院见过他，或可身体欠佳。」
她快速掠过几页，对原因反倒没有那么执着了。
因为结果已定，不是吗？
这只是一场练习过许多次，终要上台对众表演的一场戏。
发丝搔挠着颊，探手去摸，掌尖指缝被濡湿。
原来不管练习多少次，在心底排练过多少次，都会为了这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而泣不成声。
梁迩意翻找出手机，电量亮红将告竭。
她跟自己打了个赌，如果这次通了，就延后表演...
如果没有，那就...
还没等她想好，指尖已经做出反应，触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