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事，总是捂不尽全的。

明面虽风平浪静规避着不谈，但私下早有人论道，领导/级层内部或许生变。

三月又逢上两会的时候，首席/大检察官的缺席更是让内部舆论哗然。

惶惶之势下，也有人细揪这位老将的升迁史，对着行迹无错的履历又话不出声。唯一可给人做谈资的一两件事，一件是二十年前国家工程院一名姓易的候选人，仅三十一岁就通过副高评选，年轻有为夸头下，这位工程师又出人意料的主动弃选，旁人问及缘由，他只说了句「没意思」。

狂傲的很，那时就有风言风语…

狂傲？

哼。

当然没意思了，人家压根不稀罕一个副高呢，毕竟有个省监/察厅厅长的爹。

其二是近阵子与美华裔司徒家瓜葛一事，虽外宣无任何不妥往来，但私下里的事谁知道呢。

毕竟交游与会的又不是大检/察官本人，是他唯一的后人。就算真的有什么，白手套下藏绮罗，也没人真敢去扒开来瞧，瞧了也未必有动真格的打擂台。

一耳一言听过，聚在四九城会堂里的人有心忧的，有观望的，有不同制度下觉得碍不着的。

港澳地界制度使然，政商挨绑着。近百年更迭下，不管怎么变，绕来绕去都脱不开「Liang」的身影。可今时今刻「Liang」受内地邀约，加快在其部署的脚步，有些话不再听着过过耳，有些事也不得不考量。

…

…

易逾白回国那天，梁迩意醒后没找着人，以为他又被教授喊着回学校给将要放春假的本科生们上课，没多想，忙赶着去盯场地。

民用宅动不得钉，况且还是内外保存都完好的维多利亚式民宅，布展难度激增对策展人而言也是考验。

Kev带着一干人从纽约过来，走完场在Punker聚齐开会，梁迩意作为主策展人无疑需要述讲得更详细。

“一个漂亮的空间固然有吸引力，但一场好的展览不是一次性打卡背景，更是要让观众从单纯的观看过渡到探索，进而引发思考，并从中得到点什么。”投影前，一众人的注视中，尽管近几天没睡够，但梁迩意依旧不急不躁，话到此还笑了一笑，“当然，我说的得到，不单是观众手上的展览画册。”

那栋不如白立方高级简约的民宅在她的设计里成了一个好故事的骨架，一个装进作品的恰好容器。

那栋宅子被着意布置了许多，或撤开或巧妙隐藏现代一切元素，还原维多利亚时代的华丽，又在那奢靡中将要展出的现代作品完美嵌形进去，可能在落眼可瞧的鎏金桦木画框里规矩呈现，可能遮掩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又或许在光线轮换时的影间…出其不意得很。

与其说是一场展览，不如更像是一场沉浸式的体验。

营造出割裂感的同时又不禁令人叩问，是不是摆错了？

这正是梁迩意设下的圈套。

她想打造的正是这样的荒腔空间。

梁迩意还画了鸟瞰图和立面图，将文字的理念与空间布局结合，更加全面直观。

展陈词也写得讨巧。

Siaves参会其中，见着前阵子还因为怎么都画不好图掉眼泪，自己生起自己闷气的小女孩如今亮出那几张有模有样的手稿，不由得会心一笑。

好的东西总不是一蹴而就的，淘金挖矿也总是伴着粗粝砂石的搓磨，从容优渥的娓娓道来也在一次又一次的积累纳存中。

外人或许还会道一句香港梁家的四小姐是温室长大的娇花，但策展人Vitera绝不是一个花瓶。

“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Kev听完后，一下道出整个故事的内核，“你想打造一个规则之外的世界？”

作为总策展人的Kev没明确表肯与否，另外的随行几人一时也没吭声，但都不约而同觉着太过异想天开，真做出来太过冒险。

如若功成，辟开一条新道那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打了败仗无人问津，那不仅是人力物力财力的损失，更是在消耗两家艺术廊对外界的印象背书，尤其是在流量当道的今天。

“也不算规则之外？”梁迩意既然拟了这样的方案，也定是考虑得周全，“正如你说的，兔子洞就在那，要不要掉进去，全凭自己。”

“另外，我们邀请了好些有一定影响力的类型博主，在预展之后，将会额外留出一个上午给他们做软广采样，下午的时间给到BU教授和《CM》主编Alison。”

上次那场「Love in Flux」一展，她拒了杂志的视频视频采访邀约后，Alison没有因她的拒约而不快，反倒当起了观察者的角色。

用Siaves的话来说，Alison就喜欢不着调的出格，循规蹈矩人家还看不上。

后梁迩意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用工作邮箱给杂志公邮发信，Alison却回以私人邮件，应下前来一观的邀约。

Alison的名字一出，方才存疑的好几人都些许动摇。毕竟这位毒舌主编给大众的存影就是一个“真”，从她那张毒舌嘴叨出来的人或物，纵使是抹黑，短时间内的流量效益也足够可观。

“Alison？”有人开了口，确认道：“Alison·Grande？”

梁迩意莞尔：“是的，我知道这样的场地一定程度上对展期内的维护有要求，但波士顿一站若采用省事的循规布展，充其量不过是纽约一展的复制粘贴，审美疲劳下容易影响后续华盛顿巡展的观众底盘。”

这下，反对的态势都稍稍松动。毕竟波士顿一站本就是巡展项目中承上启下的一环，As艺术廊作为牵头人，早先也承诺给Punker更多的自主权，而今人家策划案虽浮了点，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可取之处。

况且，他们老板Kev又与Vitera有私交。

私语一番后，随行有几个都表态可以一试，但依旧有觉着不妥的。

“Siaves觉得呢？”Kev一直坐观堂上，忽然抛问：“Punker好像没这么玩过吧？”

齐刷刷都望向Siaves，等着她的一语。

Siaves拂过耳发，摊开手，似玩笑似正经：“艺术本就是出格的惊喜，Punker很愿意试上一试。”

梁迩意知道的，她的老板有野心，有商人的求利，但对内始终保留有一份对艺术的纯粹。这些年，无数人重金求购Punker展厅内那幅Jeff的早期作品，开出的价一次比一次高，但Siaves一统口径：「不卖。Jeff本人想买回去都不可能，我自己喜欢，干嘛要卖？」

因为了解她老板，她朋友，所以才敢拿出这样的策划案，当然也会倾尽全力。

但这阵子下来，她多少懂了Yuuki口中说的出——

「Kev的聪明」

与Siaves的藏山露水不同，Kev的锋芒不掩不躲。作为艺术推手，他有十分野心就露十分，有十分爱赏艺术也露十分。

在曼岛中城的那场预展，梁迩意提早离开的后半场，北美一名畅销书作家定下其中一幅作品做书装。虽然成交价还不够那场预展酒会宴请的开销，但分成后艺术家能拿到的数目却是实打实的。

他的眼光让他在赌性十足的艺术市场多了一份天然筹码。

虽年龄不大，但这样善于造势的人，确称得上老饕。

这场展也算得上Punker开春以来接下的最重一场，梁迩意想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下半年赴往纽约的行程已定，她将要离开波士顿。Kev得知后也曾向她抛出橄榄枝，但她没应下，打马虎眼过去。

沈雨秧也曾提过一次，问她想不想回意大利接下「Shen」，沈氏一家运营过百年的画廊。

“才不要。”梁迩意拒绝得干脆，又补上一句：“外祖留下的东西都老土死了，我要是扔了或者拆了，他肯定要跟我生气的。”

或许她以后还是会接手画廊，但她不想在入主画廊时，是虚名无实的空降兵。

“That make sense.”Kev沉吟一会后笑了一笑，“我相信Vitera的眼光，也想看一看这场冒险背后的真心话。”

梁迩意愣怔了瞬，有着被看穿之后的慌神。

艺术，总是有着情绪的投影。

打造这样一场景，一场如梦似幻，让人沉溺的景，让观众跟着痕迹去寻找，去剥开真心话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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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小孩或许会因为能动闹一场选择大冒险；大人却在大多时候不犹豫的选择大冒险。

为什么都甘愿冒一场险？

因为太多不得已，多到来不及开口就先被搓磨掉勇气。

真心话总是最难说出口，被层层伪装包裹，只敢随意的藏在不经意处，在那看似格格不入的夹缝间现形一二。

看不看一场展，赌不赌一场局，爱不爱一个人，喊开始的决定权在自己手上，可入不入心总是难以自控，覆水难收。

很多东西，规则束不住，缚不绝。

但…被找到的真心话，将不再是一场没有回音的独白。

愿每一个人在世界这个荒诞游乐场，都能找回说真心话的勇气，再怀揣着这份勇气继续大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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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展前的某个深夜，她推翻了之前写的展览前言，在热泪朦胧间，写下这段话。

她也需要找回说真心话的勇气。

找回爱一个人的勇气。

…

细节再次敲定后已近黄昏，虽然后续可能还会有变动调整，但梁迩意总算能松口气。

戳了下手机，几个小时里多出好几条通知：Alison的助理来邮件说临时变故，行程冲突，需要调整一下来波士顿的行程，需洽谈时间安排；还在宅邸盯场的助理Lily发过来图片，问二楼露台那的外挂花箱有点挡光，是撤走还是在别处添光弥补；俱乐部那位比她大不了几岁，上周才见过，这周就背着一个大包往非洲去的姐姐也给她发了一张在乌干达马班巴湿地的纸莎草水道与野生鲸头鹳对视的图片…

与Alison的会面二定在下周预展的当天上午。梁迩意一条条的回，独独没见着最想见的那条。

一时惴惴。

不应该啊，她想。

别人家谈恋爱都是各种社交软件轮番轰炸，易逾白给她发的最多的却是邮件，再就是电话。

还是教授又抓他去给师弟妹们当模范生了？

也说不好…

能把艺术玩得出彩的人总是在领域内有独到的一份见解和敏感度，可在有些事情上又总是粗心大条。

一通电话、两通…邮件、信息…都落沉无声。

这太不寻常。

“你怎么了？”廊末，Siaves见着她靠墙拧眉的神情，再是近察下才瞧得出的眼下乌青，“待会我去盯，你今晚回家好好睡一觉。”

入夜后还需对灯光入内的曲度进行微调，离不开人。

策展人听着鲜亮，但无论贫富深浅，想真刀实枪学到点什么，都得用时间精力来换本事。

“我没事…”梁迩意揿灭手机，边哗啦啦翻着手记本边调转思绪，“展签我已经…”

丰字格的窗外，日暮西沉时，渗进来的光仿若将人浸溺在柔泽橘色海中。于是，纸上那一行隽骨清正的字扎进眸眶时，各种交织难表的情绪来得猝不及防。

「有事，回国，等我」

她知道的，易逾白不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连哄人都要一本正经遵循“首先、其次、最后”条理的人也实在编不出一个像样的谎话。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未知有时比已定之局更令人心慌。

突然没了声，Siaves接着问：“展签怎么了？”

梁迩意勉力压着乱想发散的思绪，一股脑说着：“展签我微调了下，大理石纹纸的图案我挑了几款，还没拿定主意，待会发到你的邮箱。”

出什么事了呢？

很严重吗？

话赶话的又第二茬：“邀请函的话…预展时以传统信封形式用邮箱发出，厚磅羊皮纸，深棕墨绿暗金底，铜板体字样，火漆印封缄…”

波士顿飞回国要多久？

十五个小时？

她边说边算着时间，可在那片混沌中又实在凝结不出什么连贯的思绪，她连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只是心脏微悬的感觉不太好受。

又或许是一直怕着、惧着什么…草木皆成兵。

需要一次又一次的劫后余生来平息深藏已久的慌与乱。

Siaves皱紧眉头，没有打断梁迩意越来越急的话，即便看出她在逼迫自己按部就班的维持镇定，完成现在该完成的。

“好，我记下了，你去吧。”Siaves接手她怀里的资料，和声补了句：“有事打电话。”

鞋跟在廊内的理石地板敲出闷响，Monica很快接了电话，先听见那边的车水马龙，再是要她去查飞往易逾白飞的哪趟航班和内陆大事况。

Monica一听就知出了事，理智中有了对策，但一时拿不定主意，“小姐，您是想动用集团的背调线还是…”

除执法人员或本人外，任何人没有授权调令的情况下想调取航空公司的乘客记录都是违法的。明梁集团当然有法子，可梁迩意没有入主接管集团的任何布局板块，即便为梁四小姐，也没有背调系统的访问权。

这是顶级家族该有的秩序。

纽伯里街最繁忙的十字路口处，一阵鸣笛刺破早春的冷冽。

拉长成破折号般的喇叭声让梁迩意心颤，车流重新涌动，带起的凉凛阻下她要趁着剩下几秒闯道的脚步。车毂辗过沥青路道，吞没橘海晚霞里路过地飞机低频轰鸣，受困在陆地环岛的她也变得如此渺小起来。

霞蔚蒸云，落在教堂那铜绿的尖塔顶上，木兰树枝桠光秃，还不到开花的时候，红绿灯倒计时跃动着…一切的一切倒映在她瞳孔中都成了虚焦的影。

是啊，她还没有权限。

整个梁家能自如调用系统的只有她大哥和爸爸妈妈。

而且…她梁四要查的人是易逾白，老先生的独孙。

她见着，听着这座城市的貌与声。

分分秒秒，她定在原地被又一轮人潮淹没。没有人认识她，更没有人会过多的注意她，自然无一人在意她垂落的眉眼，也无人留意她为何自顾自地笑。

原来，波士顿这座城市是我们寄存爱的匣子，是我们的限时乌托邦。

“大哥呢。”梁迩意吸了吸泛酸的鼻尖，“大哥会帮我的。”

她迈腿大步往前，重复的像是自我说服，倔强的近乎偏执，“大哥会帮我的，大哥会帮我的...”

…

…

天幕四合，杳杳寂夜。

奢侈品店门被推开时溢出乐声，sales送客时都往门外站着的那道薄瘦身影投去防备的一眼，怕是什么零元购的新招。可观察了许久，她只打完一通电话后就再没什么动作，不曾挪一步。

不多时，一辆价值不菲的McLaren停在街边，sales个个人精，也都提振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