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钊:“我行得正坐得端,无甚可惧。”
“大哥赤子之心,做弟弟的不敢有质疑,”谢谦端起酒盏,在唇边晃了晃却不饮,“想来大哥在岭南无论做什么一定是全心为朝廷,并非存有私心。”
萧从音只管给儿子夹菜,从头到尾鲜少抬眼,对两个人的剑拔弩张视若无睹。
她不在意,谢谦本该高兴,可心里总窜着一股不安。
“看来萱儿对大哥与旁人的事不感兴趣,是我多嘴了,我自罚一杯。”
面上一派自得,借机豪饮一盏压制躁意。
“三弟既知是旁人,便莫要多提了。”柏钊浅淡收了话音,执汤勺替萧从音盛一碗酸笋鸭汤,嗓音温润:“记得你怀添儿时日日嚷着吃,醉仙楼多年未换庖厨,还是原来的味道,当真很难得。”
“庖厨未换,人的口味总会变的,大哥不知道,萱儿这些年极少用酸的。”谢谦眼底阴翳更甚,伸手要将汤碗端走。
柏钊抬手一挡,两只手在汤碗上方碰撞,一触即分。
“阿音已恢复身份,三弟该注意分寸,莫再一口一个萱儿。”
“一个称呼罢了,再亲密的我也唤过。”谢谦语气狎昵,未尽的话语中的暧昧显露无余。
萧从音原是懒得理两人,冷不丁被这话勾起羞人回忆,噎得呛咳了两声。
她搁箸平顺气息,道:“我吃好了,二位要继续作戏还是用膳都请自便。”
说罢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道:“这顿我请,余下的是给二位唱戏的赏钱。”
“阿音。”
“萱儿。”
两人不约而同站起身。
“不许浪费,更不许跟来!”萧从音一记凌厉眼风扫过,冰水一般泼到两人面上,警告过后牵着添儿径自离开。
添儿舍不下父亲,一步三回头下了楼,小心翼翼问:“娘,爹爹今天看起来和从前很不一样,是在和三叔斗气吗?”
“谁知道呢。”
“我们不等爹爹一起吗?”
萧从音停步问他,“你想等你爹?”
添儿人小鬼大,立马反应过来话里的威胁,攥紧她的手,“我有娘就够了。”
夏夜的长街灯火喧腾,萧从音牵着添儿随着人潮慢慢逛着,直走到另一条街巷口,人烟渐稀,马车候在道旁。
刚扶添儿上马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跟前。
是柏钊追了上来。
他少见地步履慌张,但很快调平气息,步子放缓,衣摆飘动幅度平稳,恢复平素的矜贵沉稳。
未等萧从音询问,先开了口:“我与康姑娘没有任何关系。”
萧从音看一眼儿子,抿笑道:“有关系也无妨,只要添儿接受她,我没意见。”
添儿脑袋探出门帘外,乌黑眼珠滚动两圈,“康姑娘是谁?”
萧从音:“是谁我不好说,但你上次吃的荔枝是她送的。”
添儿歪着脑袋一想,更奇怪了:“那不是爹爹让人送回来的吗?”
“是啊,”萧从音眼风扫向柏钊,“康姑娘给你爹,你爹又让人送给你的。”
“不要跟孩子胡说。”柏钊薄嗔。
萧从音眉梢一挑,戏谑道:“我哪个字说错了?”
柏钊薄唇抿成一线,无言辩驳。
偷换概念讲歪理,他从未赢过她。
萧从音得意将添儿推回马车里,自己也踩着车凳上去。
柏钊不由分说跟上来,狭窄车厢更显逼仄。
“我们不顺路。”萧从音纹丝不动,不打算给他腾位置。
添儿自觉缩到一侧,腾出母亲身侧的位置。
柏钊挨着她落座,两人衣衫相接,膝盖几乎碰在一处。
“咱们找个地方心平气和谈一谈。”
萧从音已在角落,躲无可躲,抱臂往后一仰,“就这里,谈吧。”
柏钊无奈,抬眼看向添儿。
萧从音了然他的顾虑,不在意道:“添儿是我儿子,也是你的,没什么听不得的。”
添儿看父亲脸色不大好,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道:“我有些困了,可以躺在这里睡会儿吗?”
“嗯。”柏钊替她赢了。
添儿立马扯来软枕垫在头下,横躺着闭眼装睡。
他们之间隔的事情太多,时日又长,柏钊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捻着指腹思索许久,沉声道:“阿音,当年我不该一意孤行,瞒着你去蜀地......”
“不必绕弯子提过去的事,”萧从音不想听他说这些,“直接说眼下吧。”
柏钊:“朝堂上的事我会处理,你好不容易回到岳父岳母身边,好好陪他们,别为外头事分心,也别让他们再忧心了。”
萧从音没纠正他的称呼,只问:“我不掺和,王府真的能置身事外吗?”
柏钊没接话。
车内光线昏暗,他眼底一如既往地沉静,澄澈。萧从音一抬眼就望了进去。
“不能,对吗?”
笃定的话,好似说给了他眼中倒映的自己。
“至少能让你们少受牵连。”他说。
“你说我任性,那你呢?”萧从音涩然一笑,“你口口声声说从前一意孤行有错,遇到事还是先照自以为对的方式去做,你想为我好,为我和添儿,甚至王府遮蔽风雨,可你有掂量过吗,仅凭一副肩膀能逞多大能耐?”
“这些都是我的责任。”柏钊脊背绷得更直,浑如弓弦拉满。
“你是柏家的长子,要替国公府担风雨我没话说,但荣王府是我的家,该担的我一分不会少,不必你分出精力来扛。”
“你的家也是我的家。”柏钊字字铿锵,“阿音,我们未在一处时我的确有诸多顾虑,但从决定娶你的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定竭尽所能担负起两府的未来。”
提起过往,萧从音心口犹如千丝缠绕,绞地她又闷又疼。
“当年是我年少不懂事,一心想与你厮守,不及你思量长远,这些年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以后咱们各自顾好——”
“阿音,”柏钊急切打断她,身子前倾,膝盖碰上她的,“我们是夫妻。”
萧从音躲无可躲,面对他的逼视有些慌乱,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我死后衙门销了籍契,我们早已经没关系了。”
柏钊刚要伸出去的掌心滞留在半空中,眸光震颤不已。
萧从音心有不忍,朱唇翕张几下,还是把话补全:“我已决定,即便恢复身份也不再入你家宗祠,你便当我六年前就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