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从音不免想到楚州邻居家的孩子,和添儿差不多年岁,整日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下河摸鱼虾,没一刻消停,不止自家爹娘头疼,连带着左邻右舍都不得安宁。
孩子闹腾固然烦人,可一板一眼太规矩了,又让人心疼。
面对这么个长得好看又懂事的孩子,萧从音不自觉放柔了声音,“来找婶娘可是有事?”
添儿抿了抿嘴,道:“我想婶娘了,来向婶娘请安。”
他们相处的时候屈指可数,谈何想念。
萧从音明白,他这是想亲娘了,因她模样带像,便来寻几分慰藉。
小孩子的心思最是敏感纯粹。
对待大人她能直言不讳,面对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说不出狠绝的话。
聊家常只怕勾起他更多念想,索性将手中的书递了过去,“这本游记讲了许多西域奇闻,很是有趣,你帮婶娘读一读,自个儿也能长长见识。”
此话一出,添儿眸光乍亮,旁边琉璃惊诧地张圆了嘴巴。
萧从音注意力全在添儿身上,没留意到她。
添儿双手接过书,一字一句念的认真。
萧从音偷了闲,侧撑着脑袋阖眸养神。
心说难怪魏岚爱让她们在跟前伺候,有人念书来听,自个儿乐意听就听,不乐意便昏昏睡去,真真是惬意。
添儿清朗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细水长流一般款款漫入耳际,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
懵懵打了个盹儿,再醒来他仍端正坐着,不知疲倦地念着。
“竟睡着了。”这下换萧从音不好意思了,她坐直身子,倒一杯水递过去,“口干了吧,喝水润润嗓子。”
添儿扣上书,抿着喝了几口,笑盈盈道:“爹爹从前就是这般给阿娘念书的。”
“......”
谁问他了?
萧从音扯了扯嘴角,转问起他的功课。
本意是为难他一番,以报他口不择言之过,怎料添儿对答如流,半点不觉得刁难。
萧从音吃了瘪,又倒一杯水埋头喝起来,掩盖自己的尴尬。
不知所措之际,有小丫鬟进来,道太夫人午睡醒了不见添哥儿,正派人四下寻找。
添儿恋恋不舍起身作别,走到门口回头问:“婶娘,我明日还能来给您念书吗?”
“不——”
她想说不方便,被一双亮晶晶的眼巴巴望着,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念书就不必了,明日来我可要考考你的功课。”
萧从音寻思,没有哪个孩子喜欢被考问功课,明日他定会找借口不来。
添儿重重点头,干脆应了声“好”,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回慈安堂,魏岚得知他去了碧云院,心里不乐意,面上未太显露,只说天太热,不许他来回折腾。
第二日,添儿趁她歇下又往出走,被钱妈妈拦在廊下。
小家伙平日不显山露水,固执起来身上能见到父母双方的影子,钱妈妈劝不住,被磨的心软,反帮着在魏岚跟前好一通劝。道是添哥儿与三少夫人亲近些,反倒更愿意留下国公府,日后王妃再来接人,添哥儿自己不愿走,便不好强求了。
魏岚问过底下人,知道添儿只是规矩地念书,答功课,这才作罢,吩咐伺候的人仔细盯着,莫要闹出别的幺蛾子。
这一日傍晚,天边堆起铅灰色的云层,闷热的空气凝滞不动,悄然酝酿着一场暴雨。
谢谦从太学回来,见绣榻边搁着一卷《左传》,他知萧从音不爱看这些,好奇拿起翻看。
书页内有陌生字迹批注,笔迹工整稚嫩。
萧从音从净房出来,见他拿着书满脸疑惑,随口解释:“是添儿落下的。”
“他来寻你做什么?”
萧从音示意清荷带丫鬟们退出去,“想是觉得我像他娘,来寻个慰藉罢。”
谢谦将书卷放回原处,近前接过巾布,替她擦拭半干的发梢。
“你竟不介意?”
萧从音:“介意归介意,还不至于同一个孩子计较。”
谢谦:“你倒是心宽。”
她背对着,没看见蓄在他眼底的寒意。
眉梢高高扬起,道:“多谢夸赞。”
谢谦没再说话,替她擦干头发,一缕缕梳理通顺,看着绸缎般整齐铺垂的青丝,他的心反而更乱了。
放下梳子转到面前,执手与她对望。
“萱儿,如果你喜欢,咱们可以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萧从音怔了怔,旋即明白他方才那句“心宽”的言下意。
他在吃味,调侃她谁的孩子都要管。
“谢郎,”她莞尔,侧靠进他怀中,指尖轻轻缓缓,顺着他下颌往下滑,徘徊在凸起的喉结处,“孩子的事再等等,旁的......今日都由谢郎。”
火苗从她指尖落下的地方蹿起来,一路烧到眼底。
谢谦眼波一转,促狭的光圈圈荡开,“这可是你说的。”
“嗯!”萧从音仰起脸,尾音勾起笑意。
“不许耍赖求饶。”
*
闷雷轰隆隆滚过屋檐,闪电将沉落的乌云劈开一道口子,照亮噼啪落下的雨幕。
雨声骤急,无节制地砸向瓦砾和花木,晒了一整日的青砖石蒸腾起更浓烈的热气,又在下一瞬被雨水浇透。
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儿,在激流里彼此托举,一同沉入更深的漩涡,又被浪头推向高峰。
“说你喜欢,你爱我.......”
洪流中有忽近忽远的声音交替送来。
似真似幻,犹如山谷空灵。
她攀紧浮木寻找依托,抓出几道醒目红痕,含含混混吐声回应。
又一道闪电劈下。
她瞳孔涣散难聚,看着那双被映亮的眸子,不知怎的恍了神。
“......文叙。”她唤他。
拍案的惊涛猛地停滞,定在了即将抵达最高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