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钊抛给车夫一锭银子,不由分说上了马车,随后他的长随接替车夫,驾马车掉头。
车内逼仄,他一落座,气息顷刻占据车厢,肆虐地向她涌来。
萧从音戒备地往角落缩了缩,冷声道:“大哥这是何意?”
“有些话该说清楚。”
“大哥直说就是。”
“去个能说话的地方。”
萧从音万没想到,他口中能说话的地方,是清音阁。
马车绕行到后巷的小门,柏钊先下车,转身朝车上伸手。
萧从音不理睬,拧身从另一侧跃下,“大哥前方带路就是。”
来都来了,她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上次来清音阁,楼里没有其他宾客,一派清幽雅静,眼下申酉交接时分,一进门满耳丝竹管弦之声,一层叠着一层,与笑闹声混在一起,好生热闹。
柏钊领着她,熟门熟路避开前厅喧嚣,径直上了二楼茶室。
还是上次那间。
屋内陈设不曾变,墙上挂画犹在。
楼内生意兴隆,一路上楼见到来往伙计脚步匆忙,如此情形下,他竟能不声不响带自己来到一见空置的雅室。
“大哥不会是这里真正的东家吧?”
“不是。”柏钊跟进来,邀着她落了座,还是原来的位置。
不等她问,开门见山道:“你方才见过素娥了?”
“没有。”萧从音撇开视线否认,“我见她做什么。”
柏钊也不与她争执,“我并未告诉素娥自己的身份,可她竟找上门来,你说奇不奇?”
“说不定是她自己打听来的。”萧从音眉梢微动,依旧盯着窗边,原来的杜鹃花换成了一盆文竹,细叶迎着窗外斜阳舒展。
柏钊一错不错凝着她的侧影,“那日你从这里离开的半个时辰里,是去寻素娥了吧?”
萧从音蓦地回过头来:“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事已至此,要我将素娥抓回来对峙吗?”
萧从音见瞒不过,下颌一扬,梗着脖子道:“这是你应得的。”
“是。”柏钊点头,嗓音比吞了青杏还涩。
是他应得的,他心甘情愿。
浅薄的日光落入他眼里,竟映出几分湿意。
萧从音看在眼里,倏而有什么东西蛰在心口,酸涩过后,是一阵莫名的熟悉。
没等她弄清楚,又听他说:“如果这个结果能让你消了气,是不是可以回到我身边?”
“你在说什么胡话?”萧从音惊得从座上弹起来。
“还不肯原谅我么?”柏钊仰面追随她,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语气却软的可怜,“要怎样才成。”
萧从音居高临下睨他,冷声道:“你不如去问问秋娘肯不肯原谅你。”
“秋娘?”柏钊眉心折成小丘,不明白她的意思。
萧从音嗤笑:“怎么?怕了?”
“与她何干?”
“现在装无辜,晚了点吧。”萧从音抱臂而立,看笑话似的看着他,“三年前你身负重伤被一户农家所救,我说的对吗?”
他说得不错,事已至此,她没什么可隐瞒的。
“你竟知道?”柏钊诧异。
萧从音愤愤道:“她家人救了你,她悉心照顾你,你却毁了她清白,又负她离去,害她夫家悔婚,受人非议指点,最终含恨而终,柏大公子,你哪里来的脸面求原谅!”
柏钊面色骤变,“这些你听谁说的?”
萧从音只当他被人戳穿心事,心虚难堪,讥讽道:“怎么,事已至此你还不肯认吗?”
柏钊:“秋娘一家的确对我有恩,但我认识她时她已有了身孕。”
“人在做天在看,你不必在我面前狡辩。”萧从音不想听他废话,撂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就要离开。
柏钊急急起身拦住她,“我敢对天起誓,事情并非你所听说的那样。”
他言辞急切,说着当真一脸认真地举手立起誓来。
誓言可谓狠毒,萧从音不信也被惊住了。
柏钊遂向她解释起原委。
三年前他自蜀地回京途中遭遇埋伏,血战一场死里逃生,重伤难行,借居在秋娘家中。
秋娘照顾他期间很少开口说话,直到有天夜里,他偶然撞见她爹娘垂泪,问了才知秋娘是个命苦的。
她本已许了人家,成亲前却被贼人玷污,夫家退亲,村里人冷眼指点,女儿家名节尽毁,成日躲在屋里不敢见人。
他感念这家人的恩情,临走前留了银两,又宽慰秋娘看开些,也是那时,秋娘说喜欢他的荷包,想留作纪念,他就一并给了。
“仅凭一枚荷包,一面之辞,你就认定是我?”柏钊笑得苦涩,一个荷包而已,留下时未作他想,谁知竟惹她误会至此。
“秋娘是我朋友,我不信她难道信你吗?”
室内安静下来,杂乱的喧嚣从敞开的窗户没入,她眼中灼灼燃烧的怒意,讥讽,真切到能生出爪牙,利爪抓得他心口血淋淋的,亦毫不留情打醒他的自以为是。
彼时事关重大,他从未将身份告诉那一家人。
他以为,是萧从音认得荷包是他的,才知道秋娘一家救的是他。
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只是为了替秋娘讨回公道?”顶着她伤人的目光,柏钊胸下剧痛翻涌,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
“我不认得你,为何要记得?”萧从音话刚出口,猛地明白过来,满脸不可思议,“你竟还痴心妄想将我当作郡主?”
“不是当作,你就是......阿音,我不会认错你。”
“我有名有姓,叫罗萱!”萧从音咬牙,一字一顿强调。
比起她误会,怨恨,柏钊更难接受她拿陌生的眼光看自己,痛苦淹没理智,他自欺欺人地摇头,甩去所有猜想,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阿音,当年瞒着你离京是我的错,你要报复我认——”
“别碰她!”
谢谦不知何时来的,打断他的话,阴寒盯着那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