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喜儿此时跑来，拿过侍从手中的扇子，换了把更大的蒲扇，打断二人对话。

段珏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般，继续往前走。

侍从一边扇风，一边抚着心口，小步小步跟在后头。

银玉躲在远处廊下，远远看不见段珏衣摆，才急匆匆跑回别院。

段珏一行人走到前厅，车马早早候在门口，侍从刚掀起帷幔，段珏忽然脚下一滞。

“我忘记拿佩剑了。”

“属下替王爷去取吧。”闻鹰拔腿就要走，却被喜儿拉了回来。

段珏轻咳一声：“不必，我自己去吧，你再检查一下贺礼有没有带齐，我很快的。”

闻鹰还要说什么，只觉腰间一痛，低头却是见喜儿怒瞪自己。

眼见段珏走了，喜儿才道：“我的傻弟弟，你又瞎掺和什么劲！”

闻鹰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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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玉刚踏进屋内，便闻到一股药味，想必是医师来过了，开的尽是解表清热的药，万梨云缩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

屋内还是放了几处冰盆，树荫清凉，万梨云身上倒也不觉多热，只是头昏昏沉沉，总提不起精神。

熬过这会儿就好了，她想，毕竟超量煎服了这些大辛大热之药，燥热畏寒也是难免的，能暂时骗过其他人就好。

她见银玉回来了，便强撑起身子，道：“快带听梅和梅雨来见我，待会儿你们就称为我采买东西，你们———”

正说着，银玉微微侧了身子，露出在她身后跟着的，眼神有些怯的听梅。

“你来了。”万梨云轻声道，为避免惹出什么变故，前几日她并没有和听梅打过招呼，今日忽然叫她来，定是把她吓了一跳。

听梅慢腾腾走到她跟前，欲言又止望着她，最后问道：“王妃有什么吩咐？”

“你跟着银玉走吧，我会给足你们银两，今后你们自寻出路，不必再低三下四给人当奴婢。”

短短几句，惊得听梅双眼圆瞪，随之满脸惊恐，连连后退。

“王妃莫要开玩笑，奴婢若是做错了什么，尽请王妃责罚，只求王妃不要驱赶奴婢！”她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万梨云忙道：“我是认真的，你同我从澄江州千里迢迢而来，这些日子以来连番受苦，我总觉对不起你，倒不如放你出去，今后便可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不必再卑躬屈膝伺候人。”

听梅摇头如拨浪鼓，她吓得脸都青了，一心只以为万梨云要杀她灭口。

“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我向来言出必行，决不会反悔！”

听梅心下一动，但又立刻戒备起来。

万梨云曾经确实很得沈王府下人们敬仰，但她彼时到底是个奴婢，掀不起什么波澜，如今可不同了，她名义上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王妃，自然有本事悄无声息解决掉一个活生生的人，自己又知道她这么多秘事，已经不能再随意信她了。

万梨云以为她在思索，便给她时间思索。

殊不知听梅在飞速地权衡利弊，若信了万梨云，被灭口的可能极大，毕竟她当时就已经弄死了扶桂、青乌和曹嬷嬷，沈千秋更是落得那个下场，她虽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只有自己留了下来，但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可能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她心思一转，倒不如立刻逃出去，同王爷揭发她的身份，说不定王爷还念在自己有功，大加奖赏呢。

“听梅？”万梨云忧心在等下去耽搁了时辰，便轻轻唤她。

听梅猛地抬头，飞快瞥了她一眼，便转身夺门而出，万梨云吃了一惊，下意识去追，可双腿发软，竟险些跌到在地。

好在候在门口的银玉眼疾手快，一把扣出听梅的手腕，把她压在地上。

万梨云连忙扑到她身边，急切道：“你信我，我绝没有害你之心，否则叫我五雷轰顶，永不超生！”

谁料一向柔弱乖顺的听梅忽然冷笑一声，道：“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谁不会？王妃，你的发誓未免太不诚心了些！”

万梨云有些心寒，她属实没想到听梅反应这么大，便问道：“那你还要我怎样？我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想要我死，这不是对不起我吗？”

“我没有让你死！”

“谁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

银玉一旁听着早已满心愤懑，怕听梅误了万梨云的好事，但更怕听梅大喊大叫，惹出事端，便也在一旁耐心劝慰。

“闭嘴！你不过是她养的一条狗，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难处，不配掺和我和她的事，更不配劝我！”

万梨云满脸惊愕，她素日以为听梅是沈千秋身边最老实不过的侍女，但数日不见，她外表如常，但内心却已然大相径庭，仿佛积压了无数的怨恨都在这一瞬间爆发了。

正当万梨云愣神之际，听梅挣脱她的手，忽然大喊道：“她根本就不是王妃，她———”

情急之下，万梨云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听梅死死咬着她的指头，顿时鲜血淋漓，剧痛无比，但她仍丝毫不敢松口。

银玉一脸惊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见万梨云嘴唇发抖，她的身子因刻意服药变得虚弱无比，此时更是有些力不从心，银玉热血往头顶冲，转身便拿起软枕，用力挥向听梅后脑勺。

听梅一晃，松了口，满嘴血，却也不忘继续喊道：“来人啊！杀人啦！”

万梨云心一急，拿起软枕就捂到她头上，银玉见状也忙跪下来与她一起死死摁住。

听梅起先手脚并用地扑腾，口中仍不断呜咽，指甲在万梨云手臂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万梨云死死盯着软枕，软枕绣着并蒂莲花，莲花在她眼中不断盘旋，扭曲，愈发狰狞，最终变成一团缠在一起的线，耳畔忽然嗡嗡作响，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为什么听梅不信她？为什么听梅不信她！

为什么总有人在紧要关头时候妨碍自己！

眼前忽然混沌一片，朦朦胧胧，随后往事如潮水奔来，父母双亡，被人逼债，带着梅雨卖身沈王府，被沈千秋处处刁难，最后被推上龙轿，又被拉去璟王府骗取拜堂......桩桩件件，皆化成潮水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又把这具单薄的身子一同卷走，随滔滔江水一去不返。

她双手一松，往后跌倒在地。

“王妃、王妃！”

银玉慌忙爬起，搀扶起她，轻拍后背。

万梨云神智猛然清醒，看着地上无声无息的听梅，一把扑过去拿开软枕，只见她面色青紫，双目禁闭，眉毛微微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