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怕回汴京,尽管她感受得到她应当回去。
汴京的天空总是很低,被屋宇殿堂分割成不规则的形状,连鸟都飞不畅快。
而那时景珩也犹疑于要不要回京,外族诸部在边境蠢蠢欲动,却又总是畏惧于靖宁王景珩的金雁军。
但汴京消息传来的越多,姜林絮就越容易做梦。
有的时候梦到父亲,永远寡言少语,坐在宅子里临水的廊桥处,突然间走到她身边,高高的阴影罩住小小的她,吓她一跳,逼得她往后退,却没有言语。
有的时候梦到很多年前的资善堂,他们几个孩童一起读书,她陪祝贵妃散步时,贵妃凉凉的手牵着她走过石阶,她能感受到贵妃手上的薄茧,她们却很少说话。
他们在梦里总是不说话,而姜林絮只能不断走着,走着,直到发现所有路都连成一个圆圈,她像逃不出命盘一样走不出这里,只能一步步踏入圆圈当中那个囚禁她的暗室。
晋阳城外的那间暗室。
直到她快要在暗室里发狂的时候,她才会梦到之叙。
之叙的眼泪混着血留下来,几乎要灼伤她的掌心。
之叙的眼睛里却仍然有锐利的光芒,强烈到好像整个人的生气都汇聚于此。
之叙把她塞进一辆破马车,用几近破碎的气息朝着车夫嘶吼。
姜林絮的手腕被麻绳磨出的血痕还在,她的眼睛适应不了突然的光亮,几乎要失明,她不得不凑得离之叙很近很近,才能勉强看清她的眼睛。
而凑近之后,她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秦之叙的身体却在一点点冷下去,她把血吞下去,话却吐/出来:“顶着我的名活下去,阿絮,秦氏女比姜氏女更安全。”
梦里的之叙说的也是这样的话,在梦里,只有之叙还会和她说说话。
后来陛下连发九道天子令召景珩回汴京,那时姜林絮已易为之叙的样子站在他身侧,她说:“北国风光虽好,但境随心转,若天下不宁,我在哪里,都只会被困在汴京。”
风吹动,发丝被扬起,景珩抚过她右耳后的小片红疹,指尖的温度很轻柔,像羽毛一样,意外地具有平和的力量。
她的心也因为这样的触碰平静下来。
任凭风吹起裙裾,她终于下定决心:“我们一起回汴京吧,阿珩。”
仅有一支金雁军随行,他们瞒着所有人,自以为走得悄无声息。
刚启程的时候,和顺帝驾崩,越王景珏登基,景珩的马哀鸣而亡。
离开汾州往晋阳方向去的时候,姜乔被斩首的消息传来。
姜林絮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有她想要的那些答案了。
接着是汴京无数人入狱、受审、被斩。
金雁军的马很快,却似乎快不过汴京的风云。
为了躲过跟踪和偷袭,他们不得不绕道而行,但还是在快到晋阳的时候遇到伏击,景珩的部下仍在死战,他却将姜林絮推上一匹快马,说话的声音很急:“快回汴京,跟着驼帮走,我会死在这里。”
姜林絮才刚刚张口,景珩就接着说:“不,不是我,是靖宁王要死在这里。”
他扬起马鞭,“信我,阿絮。”
而后风呼啸而过。
等她回过神来,回头去看时,只看见冲天的火光。
被温成弘轻声喊了几句,姜林絮才堪堪回神。回过神来却忽然感觉外头的晚风也有些扰人的声响,但她没有关窗,只是一点点抹去那笔多余的螺子黛,不再回答温成弘的话,说:“我清晨就走,不会告别,你且去为商队做准备吧,不必相送。”
她正侧过头看自己的耳后,长期使用易容膏让那小片肌肤起了些红疹,姜林絮用了些劲去擦拭它,却反倒让她更红了些。
她手指的温度似乎并不具有平和的力量。
正在继续和这微小痕迹较劲时,她看见温成弘没有走。
“还有什么事吗?”
温成弘不再看铜镜,而是直接看向了姜林絮的眼睛,他的眼神当中此时泛起一些水光,与周身的平淡并不相衬。
他说:“姑娘往后若有需要,可传信于我,驼帮并非人人都是善类,但姑娘可以信我。我们……是一样的人。”
他将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似乎在告诉姜林絮什么很重要的事,但姜林絮的声音仍然很轻,温成弘不确定她有没有听懂。
“我知道。”
“汴京此去路远,姑娘珍重。”
姜林絮收回了目光,落下一声轻叹,她看着窗外的月亮,“不,不远了。”
她回得迟,但总归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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