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晏手里把玩着鹅卵石，看着男子跌跌撞撞地又挨了一下。

居然许亦安扔的！

她忽然福至心灵，闪回许升的石碑后装神弄鬼：“你们要下来陪我吗？”

两人本就做贼心虚，又加上被吓得丢了半条命，尖叫着夺路而逃，根本不敢多留片刻。

温晏把着石碑，笑得前仰后合：“那男的回去可不是两贴膏药能治好的。”

草丛微微摇晃，许亦安一手拨开遮挡，含笑摇了摇头。

两人重新坐回蒲团上，彼此心情都轻松了些。

温晏将鹅卵石放回原处，没话找话：“你这是头一次没和我对着干。”

平心而论，许亦安算不上什么好人，她也一样。然而在做坏事这方面，温晏属于坏得光风霁月，坏得正大光明。那家伙却总是遮遮掩掩，说难听点，蔫坏。

“确实，”许亦安换了跪姿，肃穆道，“死人是否无知无觉尚未可知，但一定有人在乎。”

温晏意识到他是在反驳那位“大郎”的话，赞同道：“我们…石湖镇的所有人都会记得他。”

晚风卷草叶，冷月渡英魂。

“我父亲…他此生功过，史册上永远会有着墨。”

新朝成立之初，赵全殊就纠集了一帮文化人准备编纂史书，从石湖镇起义写到他坐上皇位，许升作为功臣，自然记录在册，是要被后世称颂的。

按道理，他妻子应该也是一样的待遇。

温晏忽然有些好奇：“老许头和你娘，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一个旧朝公主，一个起义反贼，怎么看都驴唇不对马嘴，可印象中老许头和妻儿重逢以后，非但没有吵架斗嘴，反而日日腻在一起，成了镇里最令人羡慕的夫妻。

许亦安作为这俩人的独子，总该听过些故事吧？

可惜，温晏没能如愿。

“他们从不说以前的事。”许亦安托着腮，表情看不出悲喜，“而且准确来说…李宝珠已经和我断绝了母子关系。”

完了，这不是说错话了嘛。

温晏揣摩不出他的想法，只好耐着性子安慰道：“天底下哪个娘能不认孩子的，你别瞎想，仙子是因为你和我成了婚，气的。”

说着说着，想到去许府那天的事，语气更加坚定：“说不准，就是赐婚圣旨之前，老赵头让仙子进宫，让她和你断绝关系呢？”

可是那次仙子来家里，好像说了一句“按先前约定”。

许亦安没吭声，拿起酒坛灌下一口。

越劝越来劲。

温晏从人手里夺下酒坛，也喝下一大口，身上的寒意消了大半，心里却更不痛快了。

不管怎么说，仙子不同意许亦安和自己结婚，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她这个被嫌弃的还没生气呢。

“没准等咱俩和离了，你娶桃家二姑娘进门，仙子就欢天喜地地回家了呢？”温晏破罐子破摔，把酒坛子抱在怀里，也不嫌胸前凉飕飕的。

出身石湖镇的泥腿子，和盛京城贵族千金，连放在一起比较都是天方夜谭。

她一没有高贵的出身，二没有读书识字。

要是在旧朝，许亦安身为公主独子，怎么可能和她成夫妻呢？

温晏越想越心酸，这些话是带着气说的，到最后竟然还含着些许委屈。

凭什么嫌弃老娘，老娘还不愿意呢！

石湖镇多少英俊小伙，凭她这本事，这容貌，挑哪个不成？

当初小花哥哥要是不离开石湖镇，这会不定谁和谁是一对呢！

“早晚…哎！”

话说到一半，被旁边伸过来的手打断，酒坛脱离了掌控。

许亦安唇瓣开开合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温晏下意识对了两下，争抢之间，酒坛失去平衡，里面剩余的酒水尽数浇在胸前的衣襟上。

真凉啊。

她顾不上擦拭，连忙抢救酒坛里的残余，可惜半分也没留下，只好对着墓碑抱歉道：“老许头，你的酒让我给洒了，下次…我带更好的来。”

“先回客栈吧。”许亦安站起身来吹了声哨，“你得尽快洗个热水澡，免得受寒。”

温晏皱眉道：“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小丫头，这附近有条小河，擦一把就行了。”

说罢，不理会身后尾随的一人两马，按照记忆拨开草地，直奔东边去了。

温小将军海量，不是两坛酒就能放倒的主儿，被冷风吹过之后，神志更清明了些，边走边伸手抄起几根枯木，往岸边的滩涂上一扔，不管不顾地继续向前。

意思很明确——捡柴生火。

许亦安跟在后面，无奈地替人收拾烂摊子。

温晏则挨着河水把衣服剥开，从里到外脱了个干干净净。幸好身上穿的都是棉布缝的短打，穿脱方便，连小衣一并丢上岸。

随后就像偷溜出门的毛头小子，一头扎进河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