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栈到许升坟前，只需一柱香的脚程，马蹄踏过泥泞的小路，甩过的泥点子隐没于黑夜，与马背上两个鬼鬼祟祟的青年相得益彰。

京郊比城里寒凉，料峭风吹过颈间，惹得温晏打了个寒战。不由勒马驻足，愣愣地盯着月亮，半晌没说话。

许亦安自顾自从行囊里取出带来的那坛酒，拿剑鞘往坛子口轻轻一磕，塞子应声而落，酒香便如新生枝蔓般蓬勃而出。

他俯身将酒坛摆在碑前，盘腿坐在蒲团上，一面盯着碑文一面道：“坐吧。”

温晏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心里却不是滋味。

这处方圆几里不见人烟，真真是个杀人放火，闹鬼作妖的风水宝地。此刻站在许亦安身后，环顾四周，除了两匹大马，能值得多欣赏欣赏的只有那张脸。

鸦羽般的睫毛迎着斜切的月光，像是凭空生出的下睫毛，白净的脸上连纤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真是连画上都没见过的好看，与仙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许亦安绝对是喝多了说胡话。

跟这个醉鬼半夜出来撒疯，她也是没事干了。

再看那人，跟个石像一样动也不动，只盯着酒坛发呆。

温晏认命地往旁边一歪，没骨头似的摊在蒲团上，拿起供奉的水果啃起来。

老许头在天有灵，管管你家儿子吧。

过了不知多久，身边的醉鬼像是终于回过神了，肩膀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酒醒啦？”温晏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揉着压得酸麻的小腿道，“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可是捏着你天大的把柄，小心到仙子那告状。”

谁知许亦安并不慌张，反而面朝石碑，含糊道：“她不会回来了。”

什么意思？

仙子离开盛京了吗？

“她去了哪？”温晏坐直了身子，将手中的梨核丢到一边。

当日昭华殿宴席上，桃家那姑娘不是说，仙子是什么公主吗？

自从知道仙子身份的那一刻，一出公主于茫茫人海中遇见穷苦书生，露水情缘偶然得子，私奔石湖镇的话本温晏就在脑袋里排演好了。

老许头葬在京郊，家乡又在盛京，仙子还能去哪？

“回石湖镇了，大概两月前吧？”许亦安支起一条腿，胳膊随意地搭在上面，语气稀松平常。

两月前，不就是说要断绝母子关系那天吗？

温晏叹了口气。

罪过罪过，仙子为了不看见她这糟心的儿媳，宁愿背井离乡跑到石湖镇去，甚至连儿子都不要了。

好在过阵子就跟许亦安和离，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正想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除了放眼望去的几个石碑，周遭尽是一人来高的荒草，偶尔还冒出些蓝绿磷火，普通百姓夜里哪敢来这种地方？

来者不善。

温晏一骨碌爬起来，用手指抵着嘴唇，示意许亦安噤声。

混迹战场时间久了，五感比常人要灵敏得多，尤其是面对危险的时候。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向正前方看去——许升墓碑后的荒草动了！

紧跟着，一男一女的交谈声传了出来。

“大郎，我害怕。”

“怕什么，死人都是无知无觉的，哪用得着在乎？也就我们俩。”

“那我…那我就信你一次？”

“我都检查过的，卿卿，快让我香一口。”

随后传出的就是衣料摩挲的动静和阵阵暧昧的水声。

温晏和许亦安都不是没成婚的愣头青，自然知道草丛后是怎样的光景。

原来是出来私会的野鸳鸯。

这翻云覆雨的地点没选在树林里，客栈里，偏偏选在了坟地边上，胆子可真不小。

温晏用余光观察着许亦安的反应，见他眼睛闭得紧紧的，额头泌出细汗，恨不得把两只耳朵都堵上的样子，不觉好笑。

正巧鞋边有几块拇指大的鹅卵石，光滑圆润。

温晏默不作声地将鹅卵石握在手中，既然都敢来这种地方相会，让他们吃点苦头也没什么不对吧。这样想着，腕子一用力，那石头破空而去，径直打在男子后背上。

“哎哟！”

原本如胶似漆的两个人登时被吓了一跳。

温晏朝许亦安使了个眼色，借着男子叫骂声遮掩，一左一右进了草丛。

“哪个兔崽子坏大爷的好事，你出来！”方才被唤作大郎的男子扶着腰，另一只手慌忙系着衣带，疯狂朝四周张望着。

旁边女子的身影则遮得严严实实，胆怯道：“大郎，回去吧，这地方不太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