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站了起来,走到了小满的身侧,但凡小满有任何的不适和不对劲,自己可以立马接住她。
“……爹?”小满不确定,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没有应声。
小满又往前挪了两步,声音低下去,又喊了一声:“爹爹。”
温文瞻的目光动了动,落在她脸上,像隔着一层什么在仔细辨认。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太长时间没有说过话,他艰难地吞咽了两下,才说出话来,声音又干又哑:“……小满?”
这声音落入耳朵里的一瞬,小满顷刻间便红了眼眶。
云青垂眸望着她绷紧的背影,薄唇微抿,指节蜷了蜷终是没有动作,亦没有出声劝慰,只默默地往她身侧又靠近几寸,静静守着。
此刻,在小满的眼前的朦胧之中,温文瞻如梦中那般朝她长开了双臂。可她却不敢上前,只怕这又是一个虚无缥缈的魂体,望着触不可及,一碰即散作虚无。
直到温文瞻走上前来——
下一瞬,一个冰冷的却又实实在在的怀抱包围了她,头顶传来熟悉沙哑的声音:“我的好女儿。”
小满终于紧紧抱住温文瞻的后背,一双手死死地揪住了他粗糙的外衣:“爹爹……爹爹……”她一遍一遍地叫着,所有的委屈、不舍、害怕全都揉在了她颤抖的声音里。
温文瞻心疼地抬手拂过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我都知道,你做的一切爹爹都知道……”
“我不在的这些年,你娘辛苦了。她把你教的很好,至少比我强得多。她说得对,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小满埋在他怀中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温文瞻轻不可闻地叹了一息,他知道,过了今日自己只身入轮回,他们父女便不复相见,若是有缘在大千世界中擦身,也是相见不相识。
“往后,不要再去我的坟边读书啦。”
小满猛地从他怀里抬头,一双杏眼中满是错愕:“您说什么?”
爹爹怎么知道……
“我死后,本该直接下地府见阎王,了不得只有头七那日可以回家看看。”温文瞻慈爱地笑着,抬手轻柔地拭去女儿的泪水,“我对你娘始终有亏欠,这份执念深重,这才让沈尤找到了我,让我死后,能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多陪你们一年。但我却没料到……你娘她,还恨我吗?还有没有……为我忧心伤神?”
温文瞻没料到,身死之后的那一年,看着她们娘俩在世上孤苦无依的痛苦,竟然远甚于在京城的漂泊无依、河水的冷冽刺骨。
小满抬手狠狠擦去泪水,胡乱摇头:“她从来都没有恨过您!我把冠华阁的胭脂给了我娘,她很开心,真的!”
这话一落,温文瞻的视线骤然飘向亭外奔流的忘川,眼底翻涌着万千复杂情绪,嘴唇翕动几下,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
小满红着眼愣住了,本以为这样的话会让爹爹放心,怎么好像让他难受得无以复加……
眉弯见惯了万千苦痛和阴阳两隔,看着眼前此景,也忍不住转过身去,望向远处的灼灼红花,她心中自嘲一笑,自己好不容易在炼忆炉修成了一副铁石心肠,如今倒好……
她心中不快,在心里将这一切的“脆弱”全都归咎于上一趟的情劫,忍不住在心底暗暗骂了司命和那人几句。
云青的视线从小满通红的眼角收回,心中的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这份亏欠盘桓多年,说不准在岳娘子那里还始终存有心结。
他沉默片刻,才往前踏出一步,轻声道:“小满,要不要织梦羽?”
小满和温文瞻一同转看向他。
“你爹的游魂是万不宜留在幽都的,等他过了六曹十殿,必然要尽快入轮回道,这样一来,就是想让织梦司托梦也是来不及,若是现下拿着织梦羽走一遍轮回道应当来得及。”云青的目光流转在她盛满泪水的双眸,放缓语调,“你……想不想探一下你爹的轮回道?”
温文瞻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后退一步拱手施了礼,“这位小哥若能帮温某这个忙,这辈子真是再无遗憾了。”
小满眉心轻轻蹙起,心底迟疑。她记得从前吴序走轮回道之后元气大伤,这条路凶险难料。
云青一眼看穿她的顾虑,不等她反复斟酌,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地望向她眼中:“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