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山事毕,他们也就没有顾虑,一路穿云而过,云气在身侧流动翻涌,凉丝丝地划过耳畔。和往常一样,为避免打眼,他们落在人烟罕至的不闻坡上。
小满本欲先将荆箩送回家,没曾想却被她拒绝了。
小满只当荆箩是怕麻烦他们,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送你这一段也要不了几个时辰,走吧!”
荆箩就跟突然犯了什么执拗的脾气似的,纹丝不动,直到身后却传来李秋白淡漠的声音——
“我送她吧。”
荆箩抬眼看了李秋白一会儿,没有拒绝。
小满还想说些什么,云青就把她拽到一边,使了个眼色:“没看出来他们有话要说?”
正值清晨,薄雾将散未散,山风瑟瑟,看着墨黑和翠绿两道背影渐渐远离视线,小满的心里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一路上,荆箩对李秋白的态度真的大不如前,连四人并行而走的时候都没站在李秋白身边,这要是搁以往,她可是尽可能地跟李秋白搭上一句话,就是搭不上话也要盯着李秋白看。小满完全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究竟是因为什么?
“难不成,荆箩看上了李秋白,李秋白没看上她?”云青抱臂在一旁打趣。
小满的思绪一下就被拉了回来,不屑地“嘁”了声,不满道:“谁看上李秋白谁倒霉!他每天砸吧砸吧他那张嘴,都能把自己毒死!”
“哈哈哈哈——”云青肆意的笑声响彻山林,丝毫没给他这位友人面子。
*
穿过烟火气十足的昌宁大街,云青回了一趟山海楼,以核查近些个月山海楼的一众要务,几近午时,小满和云青才抵达幽都忘川。
不巧的是,这个时辰正是鬼潮汹涌的时候,眉弯一时半会儿还抽不开身,她的左右护法——长安和逢月得知他们的来意,请他们在君莫亭等候。
君莫亭的对面,忘川水一刻不停地静默奔涌向下,两岸的曼珠沙华开得放肆烂漫,风卷过江水的潮气不断地涌进亭中,惹得悬在檐下的铃铛时不时晃荡几下,传来一道又一道的清响。
小满凭栏望着下面慢慢走过的鬼魂,原本雀跃期待的心情渐渐沉了下去,她将腰间的捕魂袋托在了手掌心。
早在大殿之上与冥帝谈条件的那日,她自以为自己的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她自己也说过,自己不求爹爹能够还阳复生,只是想要求一个真相。沈尤的偏执和千年等待本就让她感到不值和不解,因为哪怕陈简得入轮回,再来一世,他也不是原来的陈简,而是另一个人。同样地,等到他爹走过六曹十殿,饮下孟婆茶汤,洗去前尘,从此以后,世间再无温文瞻。
可如今真到了这一步,沉甸甸的不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爬上来,压在她的肩上、心头,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害怕见到她爹的魂,更害怕他们见面之后,眼睁睁看着他和下面这些行尸走肉的鬼魂一样,静静地离开她,走向下一个轮回。
在小满身后,云青就坐在不远的桌边,手边的茶一动未动,几乎要凉透。他从山海楼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小满近乎失魂落魄的模样,可当他叫住她的名字想要问什么,她却又抬脸露出一个笑来。
风过留声,坐立无言。
眉弯走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两个本就不算安分的人,此刻却各怀心事,满屋只有幽幽铃音和徐徐风声,云青看着小满的背影出神,小满望着手中捕魂袋不言不语。
眉弯轻笑一声,刻意加重了脚下的步子。
听到身后的动静,小满才回过身来,没曾想会对上云青的视线,却在触及的那一瞬被他迅速移开,她也没在意,目光一转,看到眉弯强压下唇角的笑意,一身艳红,鬓边簪着细碎红珠钗,眉眼锋利明媚,眼波一转就藏了七八分心思,而这样的人偏又总是笑意盈盈,艳丽得坦荡又英气十足,她的目光带着些许揶揄地看向云青。
云青飞快随口扯出话来:“你这茶!可是越来越不行了啊。”语速快得仿佛眉弯要说些什么不中听的来。
眉弯看破却不点破,抿唇一笑:“我这可一直都是这茶叶,你究竟是失忆了……还是失神了?”
云青被噎得无话,垂眼一口饮尽了那杯凉透的茶。
小满毫不知情,立马上前拱手施了一大礼:“孟婆大人,请您让我见我爹爹一面吧,雁将军说只有您有本事让我见到他。”
眉弯心底暗笑这丫头鬼机灵。前些时日在幽西七十二居还叫她眉弯姐姐,现下有求于她,倒是恭恭敬敬地叫起“大人”了,不过,这哪里是她有本事?不过是六曹十殿没人理会这个小丫头的请求罢了。她几步走过来,掌心向上一翻,凭空出现一只手摇铃铛。
“你爹的游魂在人间漂泊十年,无灵力自持,灵识早已涣散。唯有这镇魂铃,方能唤回他清明神智,与你相见。”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腰间的捕魂袋上,“给我吧。”
小满有些犹豫地将捕魂袋交到了眉弯的手中。
眉弯将捕魂袋掂在手上探知一二,道:“九十八个,不错啊小灵使。”她说着,一手托着捕魂袋,一手持铃,腕子轻轻一转,不疾不徐地摇响铃铛。眼底沉着平静,须臾,铃音清缓,灌入亭中的风忽然停滞,周遭安静地仿佛的进了另外一个世界,一抹浓重的白雾顺着铃音丝丝缕缕从捕魂袋中逸散而出来。
眼前的白色微光渐渐化作虚影,铃音渐渐转急,虚影越凝越实,很快,一个衣着青衫的男子站在了几个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