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回想明天的任务时突然陷入睡眠,也可能是皮革的绒毛太软了,太温热了,让他不自知就睡着了。
沈礼真半夜醒过一次,但没有摘手套。
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要提前适应一下新手套,
摘下又穿上太麻烦,
他没深究这两个理由,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睡着的梦全都是细碎的,混乱至极。
至于昨天的那个问题,沈礼真仍旧没有想通。
他没有睡好,状态并不好,但是还有任务,必须要早起。
男人强迫自己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和袖口。
沈礼真在镜子里看自己,镜子里的男人状态很好,看不出来昨晚失眠过。
很好。
他点头,然后转身去了卧室,打开药箱开始慢慢地数纱布。
数完了几遍之后,他拎起药箱,刚出门,就碰巧遇见了左瑾年,这时的左瑾年似乎有什么事要办,他扫了他的手一下,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等到左瑾年带人离开,沈礼真才后知后觉地缓了一口气。
他还是照例走进监禁室。
裴慈被绑在刑架上,视线从他的脸往下滑,停在他手上,顿了一拍,然后笑了,是像小孩子发现新玩具一样的笑容。
“哦?”
他歪头,语气像菜市场看到了珍稀食材。
“换手套了。”
沈礼真没接话,打开药箱。
裴慈的声音又飘过来,语气轻快,似乎有些感兴趣:“昨天的那副还没破吧。”
沈礼真拿出消毒棉和纱布,走向被捆缚住的青年。
裴慈没等到回应,也不急,他弯了弯琥珀色的眸子,继续看沈礼真的手,像是在看一只他不打算立即吃掉的猎物。
“唔,还加绒了。”
他顿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好贴心。”
这个语调十分真诚,以至于沈礼真仔细分辨不出来,这个主角,到底在想些什么,以及在对他说什么。
不过,他也不需要想。
他的攻略对象不是他。
裴慈的夸赞看起来很真诚,至少在表面是,但“贴心”从他嘴里说出来,天然带着一些不正经的意味,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不要想,
沈礼真这样告诉自己,他只需要完成任务。
沈礼真蹲下来拆绷带,手套的皮革在裴慈的左腿的皮肤上滑过。
裴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沈礼真的头顶:
“触感好奇怪,”
他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道没吃过的料理。
“你是在摸我,还是一块皮在摸我……分不太清呢。”
裴慈笑着,沈礼真没有停手,但裴慈注意到沈礼真的指尖在手套里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耳朵很灵敏,皮革和手指的摩擦声,对他来说,格外清晰。
裴慈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
在沈礼真照例帮他处理手的伤口时,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隔着左瑾年选的绒,用指尖稍稍覆盖住那里,没怎么用力。
沈礼真定住了,抬眸看向他。
裴慈笑着,琥珀色的眸子亮亮的,指尖加重了一些力气:“加绒就是为了这个。”
青年在自言自语,像是发现了手套的真正功能,他笑了一声,像是打架时突然发现了对方的出招规律。
“他好懂你啊。”
这句话从裴慈嘴里说了出来。
他在夸左瑾年懂他?
沈礼真收回了手,指尖微微颤抖着,不可否认,被这样一个危险的人触碰,他的身体不免会有一些应激反应,大概是属于身体的自我保护。
所以,他刚才那里的脉搏被按的时候又急跳了几下,而且很烫,应该是警惕的反应。
裴慈松开了手,他看着沈礼真,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不过,绒也隔不了什么嘛,还是在跳。”
听到这句话,沈礼真的后背微微绷紧,胃里传来一阵阵的反酸感,腹部也跟着收紧。
上完了药,他收拾药箱,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虽然不明显,但是裴慈看出来了。
“哎。”
沈礼真走到门口,裴慈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很轻,像是忽然想到一件好玩的事情顺便问一句:
“你没告诉他不是伤?”
沈礼真的脚步停顿了零点几秒,没回头。
裴慈捕捉到了这个停顿,
“没说啊——”
他把尾音拉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笑了一声:
“那就是我的了。”
门缓缓在沈礼真面前升起。
裴慈的最后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明天见。”
似乎笃定了他明天会来,甚至还带了几分的期待。
唯独不像是,威胁。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沈礼真蹙眉。
他走到门口,停住:“明天我不来。”
裴慈的笑停了半拍,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眼睛变亮,笑容变大:“哦?可是,你刚说那句话的时候,心刚才那一瞬间跳得好快,”
他说着,歪了歪头:
“是在等我说‘别不来’吗?”
沈礼真的背影微微僵住,
“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变得更亮,然后用一种“发现今天的菜单有惊喜”的语气,轻快道:
“你的意思其实是——让我自己想办法出去找你?”
青年银灰色的发丝晃动着,在冷白光的的照射下,折射出漂亮的银色。
“还没在外边见到过你呢,不知道外面的你和里面的有什么区别。”
“明天见,哦,后天也可以,你决定好啦。”
沈礼真攥紧了手,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大步走了出去,后背挺地很直,直得不正常。
直到门合上,男人的膝盖发软了一瞬,呼吸变得细碎和浅乱,明明是在呼吸,可是却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将他隔空罩住。
他下意识想往墙上靠,可是肩膀却死撑着挺直,后背也不自觉地绷得很紧,此时此刻,身体仿佛被分成了两半,疯狂撕裂着彼此。
难以言喻的无力感将沈礼真层层围住,他仿佛被垂吊在树上的蚕蛹,无法挣脱,始终被收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