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南的檐角摆几只竹药匾,晒木棉花与广藿香,风翻个面,卷阵清苦香扑来。
花采宁起身,扇面拨拨摊开的木棉花瓣,叹口气:“你们瞧这些草药,一茬收过又生一茬,晒完这匾,后头还有无数匾等着。”
“哪里有个尽头?”她说着,用竹耙顺道给藿香腾出空,想起什么似地拿扇面敲敲头,“瞧我人老,也啰嗦。玉儿,你刚要说什么?”
祁玉指腹在指骨间搓了搓,到舌尖的话,被活生生藏回去。
“我们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乏得很,想先歇歇。劳姨母吩咐人,替我们收拾几间卧房。”
花采宁招招手,提裙摆往回走,笑意温温的:“怎么大了反跟姨母生疏,这种小事有什么帮不帮忙的,只管安心住下。”
她侧首唤仆妇领路,自己也端起碗酸梅汁往回走去:“对了,这几日有个出名的戏班子,在镇上酒楼驻场搭台,反正闲来无事,夜里我领你们去开开眼界。”
“我可走不动了。”尚无衍瘪瘪嘴,不甚感兴趣。
花采宁虎他一眼,斥道:“坐车去!这般风雅事都不晓得赏,难怪没小姑娘瞧上你。”她拉起霜降,撩开珠帘往里走,语气软下来,“跟姨走,同这些糙老爷们一路,也是苦了你。”
霜降讪笑,手心却冒着汗,她一路神游恍惚地入了卧房。
花采宁待她亲热,如同疼自家女儿,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的草屑,又将窗边竹枕往里头推推:“先歇着,有什么不足跟姨母说。”
霜降捏起衣角,抬眼轻声问:“花姨,我想洗洗,浴房在哪?”
“就在这院子西侧,” 花采宁吩咐仆妇,“你带姑娘过去,好生伺候沐浴,热水只管添。”
霜降摆摆手站起身,腼腆地摸摸脸:“不必、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那也行,你跟媚堂年纪相仿,丫头孩子都青涩得很,不喜人伺候。”花采宁拾掇好屋内,往后退半步,笑着要抽身离开,“我不扰你歇息了,浴房一应东西都备齐,有什么需要,朝外唤声便是。”
“哎,好。”
脚步声渐远,屋门合上,等人走干净,霜降歇够神,才缓缓起身。取了干净换洗衣物,独自往西侧浴房去。
热气氤氲上来,水面浮点皂荚的草木味,她浸在温热水里,心神松懈下来。这一路她刻意避开祁玉,没同他说几句话,临行前话赶话地压他,此刻那句重话反复在心底打转,越想越愧疚。
她靠在石槽边沿,指尖拨弄水面,思绪不由得飘远。等下洗完,夜里寻个没人的空档,哄哄他,好好同他说清楚才是,当时情急,并非真心。
泡许久,水汽熏得脸颊发烫。霜降才扶槽边起身,擦拭干净身子,拢好衣衫。
她放轻脚步走出浴房,廊檐已挂起竹灯,光线昏昏淡淡的。过一道拐角,还没等她看清前面的人影,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抓她腕子往后拽。
霜降一惊,抬眼,撞进祁玉阴恻的目光里。
“你干嘛!” 霜降急忙推开他,往后撤半步,瞧见四下并无下人才缓口气。
祁玉愣在原地,盯着空落落的掌心出神,他神色暗淡下来,话里拿乔:“你推我?”
“你声都不出,我怎知道是谁。”
“你推我…”
霜降嗓子一哽,这人魔怔吗?一直重复这句做什么。想起浴房的事,她先低个头,拉住祁玉衣摆:“好,我错,成不成?”
祁玉昂起头,身子往侧偏,有意拿腔摆起谱来。
浴房连廊四通八达,下人随时会转过拐角撞见。霜降不愿在此处惹闲话,飞快扫过四下无人,踮脚捧住他的脸,蹭咬两下,亲得祁玉脸亮晶晶一片,他这会倒也不嫌。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祁玉假意烦她,可脸却不挪位,只拿冷冰冰的话刺她:“谁要你亲。”
可等霜降当真撤开身子、不再凑过来,他又一个劲倾身上前,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捏起她的下巴,急切热烈地回应上来。
霜降心头急,慌忙抬手去拍他的腕,气息不稳地喘:“别,这里会有人来。”
祁玉唇上动作渐停,手下力道却更重,最后他听话地垂下手,站远了些:
“今日累,晚上若不想去,我便去拒了姨母。”
他想想,觉这话说出口不对味,吞吐道:“我的意思都依你,想去我也陪你。”
霜降睫毛颤了颤,望着他强势后小心翼翼的模样,小指轻轻勾勾他掌心,悄悄跟他约:“看完戏,我在庄外亭子等你,我…有话同你说。”
他还想再说什么,远处隐约传来下人走动的脚步声。霜降从那团红影掠出来,快步溜回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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