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下了点小雨,午后便干透了,只在檐脚背阴处剩些湿痕。
廊下一个小道童捧着碗碟,轻手轻脚走过来。他把碗筷摆到桌上放好,不吭声,眼睛亮晶晶瞧一圈众人,行个礼便要轻快转身。
“过来,小光头。”裴蘅拖着腿挨着凳坐下,身子斜靠桌沿。
小道童像是憋了许久的气,当即撅起嘴,叉着腰反驳:“我有头发!”
“哟,这不是会说话吗?”裴蘅抬手指他头顶挽着的发髻,转头冲另外三人乐呵。见几人神色不苟,他连忙捂嘴收了笑意,正色道:“把你师父喊来。”
小道童抿抿嘴:“师父不日前云游去了,我昨日便同诸位说过。”
“他既然算准了我们会来,为何不愿见我们?”孟槐安端起手打量他,不怒自威问话。
小道童垂了垂眼,不敢同孟槐安直视,小手不自觉揪着衣摆:“师父说,尘缘好入,心难自安。诸位的劫要自己走,他也一样。等师父想通透了,自然会相见。”
“难不成要我们一直耗在这里等?”裴蘅用筷子敲了敲桌上的粗茶淡饭,指着自己的眼睛质问,“再说我们这劫,都是他造成的好吗?”
小道童被这话一堵,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辩驳的话。他探手入怀,摸出一枚暗符,捧在小小的掌心里。
铁铸的,面上刻着圈云纹。
“师父临走留下这个,要我转交给一位姓孟的公子。”他将暗符搁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说他会明白。”
他说完,转身便迈过门槛,一溜烟跑没影了。
“哎,这小光头,话还没问完就跑了。”
宋杳举起暗符,对着光瞧了瞧纹路:“刘才不在,当年大战证据也拿不到。即便交出暗符,也不足以洗脱他的嫌疑啊。”
媚堂跟着凑上前疑惑:“阵是他布的,人也是他安排救的。现在把我们撂这,是想干嘛?”
“这阵虽是刘才布下的,但后来有人动过手脚。”孟槐安沾了点茶水,在木桌上绘出大致方阵,指腹顺着水痕划,“改阵的人算准我们会寻到刘才这儿,才是要害。”
“都能摸到这里改阵,怎么不干脆除掉刘才?”裴蘅身子朝前一探,眉头皱紧,手里转着竹筷,“杀不掉,还是不想杀?”
孟槐安收回手,桌上的水迹慢慢晕开:“杀不掉,是刘才握着他们想要的东西,类似沈卫山那样的把柄。不想杀,是留着刘才活着,用处更大。”
宋杳盯着那道浅淡的阵图,眼光倏忽亮起来:“所以只要刘才还在,就会有人找上门。找上门的那个,就是他们要除掉的目标。”
“目标是我们。刘才是饵,我们才是上钩的鱼。可无形中,刘才也靠他们找到了我们。”媚堂胳膊撑起下巴,摇摇头。
裴蘅瞥了眼桌中央那枚暗符,后背往凳上一靠,轻轻嗤了声:“这么说来,他丢下暗符又避而不见,是在掂量,我们够不够分量,值他出手?”
孟槐安抬手拾起那枚铁符收进袖口,桌上用水画出来的阵形痕迹,正风干得快要看不见:“这些日子我们就在山上养伤,等除掉背后那只伸到青城山的手,刘才自然会现身。”
“那多没意思。”
孟槐安眼神在裴蘅身上剐了剐:“话说,我一路也没见哪关需要把身上挠成这样去过,裴大人,你是如何做到的?”
裴蘅忙抬手胡乱挡了挡,打着哈哈揭过:“刘才这暗符,咱们还没摸透怎么用。槐安还是你有远见,正好留在山上,不妨布个局,放长线钓大鱼。”
说着他不等孟槐安再接话,干脆伸手拽住他胳膊,把人拉到外面去了。
屋内只剩宋杳与媚堂二人。
宋杳探着身子望着两人走远,才悄摸摸上前把门合上。她扒着门缝等了等,眼瞅着四下无人,这才拉过凳子坐在媚堂跟前:“媚堂姐姐,你给我的药根本没用啊。”
“啊,是吗?”媚堂心虚地端起一杯热茶凑到嘴边,来回吹了吹,“怎么会这样?”
“可不是嘛。那分明就是寻常金疮药,哪里是什么…”她说着压低声音,略带羞涩地窃窃私语,“□□啊。”
媚堂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嗽不止。她拦下宋杳伸过来要拍背的手,强定下心神,故作恍然:“那药许是搁太久,药性散了,还好你没乱用,你…你还要不要?”
“茅草屋那夜,我想明白了,有些事急不得。”宋杳摇了摇头算是回绝,紧跟着抬眼,满眼好奇看向媚堂,“你跟裴大人那晚,是怎么过的?”
媚堂手一抖,杯里的茶水泼出来,溅得桌面星星点点。她伸手推开宋杳凑过来的脸:“还能怎么过,各睡各的。”
怕宋杳再追着追问,媚堂起身拉开门,朝她招了招手:“走了,霜降那边来信了,不想瞧瞧?”
宋杳一下子来了兴致,刚起的念头顿时抛到脑后,快步跟上她:“他们这么快就到岭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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