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英舒宜已经离开北国整整一个月了。

楚伦在空荡冷寂的王宫里，独自度过了跨年夜。哪怕有宴会、有庆典，哪怕他还有新年致辞需要发布，哪怕民众呼声鼎沸，他依旧感觉孤独。

四下越热闹，越提醒他这本是个团圆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勾勒着万里之外的情景——此刻，英舒宜应该正和家人围坐在一起，灯火温暖，菜肴丰盛，放松地微笑着。

他不该一个人过节，楚伦恨恨地想。

他也不该和英舒宜吵架。

英舒宜发来质问后，两人的关系跌入冰点。但楚伦每天还是会厚着脸皮发去问候，有时是简单的“早安”、“记得按时换药”，有时是一点无关痛痒的日常分享。英舒宜的回复时有时无，全看心情，语气也多冷淡，可见隔阂未消。

但楚伦知道，在这种节日里，那个心软的家伙，想到孤零零的自己，多少还是有些不忍，所以英舒宜难得主动地给他拍了跨年的晚饭。

这种“不忍”，成了楚伦这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甜味。

英舒宜在安全的地方恢复着，他原本应该知足、应该感激上苍，却不受控地在独处的日子里，清晰地辨出，爱而不得是酸涩的渴望，得而复失是灭顶的绝望，而触不可及——是甜蜜的酷刑。

他时常思念沸腾，却被现实阻隔。

白天，他可以用繁重的公务、紧迫的调查、一场接一场的会议来填充自己，扮演那个冷静果决、无懈可击的君主。可一旦夜幕降临，独自回到那间承载了太多亲密回忆的卧室，所有的伪装便轰然坍塌。

偌大床上，楚伦躺下、翻身，无论何种姿势，无论是否睡在英舒宜那一侧，他都觉得空落落的，冷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楚伦终于明白，王宫的寂静，不是因为缺少侍从，而是因为少了那个人的声音。

但，他很清楚——英舒宜的安全始终是首位。

脑子里那个理性的声音，如同最严厉的监工，在他每次心神动摇时便反复敲打。危险尚未清除，隐患依然潜伏，他不能心软，不能前功尽弃。急救室前的感受，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了！

无法入眠，楚伦烦躁地拿起枕边的私人通讯器，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通讯器中的加密相册，那里专门存放着英舒宜的影像资料。

他保持着这种习惯，只要看到英舒宜的影像——官方发布的、私下抓拍的、甚至是新闻里模糊的侧影——他都会下意识保存下来，供过度缺乏养分的自己随时汲取温暖。

最近的影像都来自燕城，创伤让英舒宜褪去了血色，而养病又让他多了些丰润的光泽。头发似乎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额前。他对着镜头笑，或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或和朋友们聚餐，神采飞扬……每一帧都让楚伦无比酸楚，那本是他该拥有的一切。

可那也是英舒宜本该拥有的人生。

他理应快乐平安。

楚伦静静看着，目光贪婪地描摹过英舒宜的轮廓，从含笑的眼睛到微微上扬的嘴角。看了一会儿，身体深处那股被压抑多日的燥热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来势汹汹，委委屈屈，几乎将他吞没。

（……）

黑暗中，幽幽的屏幕光映亮他一双晦暗的灰眸。

他不断切换着英舒宜的照片，最后停留在一段视频上。

那是英舒宜在一次北国活动中的即兴演讲，神采奕奕，言辞犀利，举手投足间是令人心折的自信与魅力。视频里，他正说到一个关键处，眼眸晶亮，唇边噙着一抹笃定的、略带挑衅的笑意。

他哪里对英舒宜有招架之力？

“舒宜……”楚伦当即溃不成军，他盯着屏幕，低声唤着，仿佛这样就能将人从影像中拽出，填满身侧的虚空。

很少有人会叫他的中间名“班尼尔”，但英舒宜叫起来，总是带着一种独特的亲昵和调侃，尾音微微上扬，轻易撩拨起他最深的悸动。

楚伦闷哼一声，然而，紧随其后的不是餍足，而是更深的不满与怅然。

通讯器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

楚伦靠在床头，一动不动，胸膛剧烈起伏，与独自舔伤的困兽别无二致。

快不行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逼近某种极限。人对痛苦的承受力，对思念的忍耐度，对爱欲的压制……都是有极限的。

他觉得自己不像是国王，无法随心所欲、予取予求。

他恨自己不能马上让英舒宜回来，也恨自己曾经让英舒宜受伤。

“舒宜……舒宜！”楚伦低吼着，对那个人渴望极了。

他急需被英舒宜鲜活的气息包裹，楚伦闭上眼睛，额发被汗水浸湿。心弦已绷紧到了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国王的烦躁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之处，无人能安。

护卫队长最先遭殃，还没等他考虑好是否要上报陛下近日反常的冷峻，楚伦已一阵风似的卷到了首相办公室。

策而莫刚忙完，抬头就见国王本人杵在门口，忙命闲杂人等出去关好门，只留下国王与护卫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