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去往抱香峰一路艰险，我独自赶路，心中常存怯意。若是能得这位小郎君同行照拂，实是幸事，我愿结伴。”

江恪被她这样巴巴望着，方才想要反驳的话尽数堵在喉间，只道：

“这……这般贸然结伴，未免太过唐突。他方才所言，大半都是夸大之词，当不得真。”

货郎在一旁抱臂而立，唇角噙着促狭的笑意。

女子却不以为意：“行路相逢，便是缘分，谈不上唐突。”

江恪迟疑半晌，终究应下：“不知姑娘芳名？”

“相逢本是萍客，唤我……中秋便是。”

江恪将这名字连默了两遍，也报上自己姓名：“我名纪初七。”

不等二人过多攀谈几句，货郎那熟稔的奉承招揽之声，又自旁侧传了过来：

“哟，这位公子，瞧你气度不凡，可要算上一卦？”

江恪听见这话，心里暗道这人又开始故技重施，不知又要哄骗哪一个过路之人。这一转头，却见来人竟是林颜。他臂间挽着一只布包。

江恪一愣，方才心神尽数落在中秋身上，竟半点没有察觉林颜何时离去、何时折返，脱口问道：

“你方才去哪里了？我竟一点都没发觉，你买了些什么？”

林颜略略逡巡了一番一旁立着的中秋，不知他又从何处坑蒙拐骗了哪家姑娘来，相识的这十多天以来，林颜算是摸清了江恪这人的习惯，那就是，目贪妍色，嘴馋滋味，闲游不惫，世事不会，终是道：“这位姑娘是？”

江恪却是不与他过多解释，赶忙道：

“说来话长，路上再同你细说。中秋姑娘，要同我们结伴去往抱香峰。”

“既然几位要在城中落脚歇息，有空不妨去城正中的金氏楼逛逛。那可是本朝三十六燕楼之一，整个乐寿城最风光的去处，远近都有名气。”货郎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他清点拾掇着物件，看样子似是准备收摊回家，又怕这几人找不着道好心补了句：“这条街直走2里就是。”

天边落日下沉，橘红的霞光漫过满城连片的屋瓦。去往抱香峰的路途遥远艰险，此刻再出城已然太迟，暗夜赶路风险重重。

“天色不早，今夜就在城中寻店落脚，明日一早再动身进山。”林颜道。

“三十六燕楼之一的金氏楼？没想到竟在这乐寿城，来都来了不妨去看看？”江恪一贯好寻访各地风物，搜集街巷流传的异闻，本听见金氏楼是三十六燕楼之一，心里尚且存了几分看一看的念头，他打心底觉得，路途之间撞见的这些，倒是比其他更有趣味。

三人辞别那摆摊的货郎，顺着乐寿城纵横开阔的长街前行。此地是坦荡平原，不见高山大泽，数条官道在此交汇贯通，沿街商号鳞次栉比，车马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满城皆是喧嚣烟火。

金氏楼不愧是三十六燕楼之一，规制恢宏，媲美京城酩唐楼。一踏入大门，便觉开阔盛大。一圈环形廊道层层绕着楼心，梁间垂落无数彩缣纱帔，风过之时，丝丝缕缕轻轻飘拂，光影流转。楼宇正中掘有一池活水，清流环匝，池中游鱼往来倏忽。水心托起一方白玉莲台，台上遍置鲜花，舞姬随乐翩跹。莲台周遭乐伎环坐，丝竹繁喧，管弦迭奏。环形廊道外侧，一道一道屏风隔出独立阁子，珠帘半掩，里面满是把酒闲谈、寻欢宴饮的宾客，笑语与丝竹揉在一处，煊赫热闹。

伙计引着三人挑了一处视野甚好的阁子落座，方才坐下，江恪兴致正好，忽然记起一事，放下筷子道：“我方才进来瞧见柜上有青梅脯，你给我几枚铜钱，我想去买来配吃食。”

林颜并不搭理，自顾看着堂中舞乐。

江恪见此，忽而一拍额头，想起前几日买烤鸡余下的铜钱还在自己囊中，便道：“啊，我倒是忘了，我身上还有。”说罢起身，往柜上去。

柜上青梅脯风味繁多，江恪随意点了两种。柜伙收讫，将余钱递来。江恪接钱时手一滑，一枚铜钱叮地落在青石板上。

预想之中滚动的脆响并未响起。那枚铜钱微微震颤，竟像融在泥里一般，缓缓沉进坚硬的石板，转瞬消弭无踪。

江恪一愣，俯身去看，脱口便问：“这……方才找我的钱，怎的不见了？”

那账台伙计抬眼望他，目光古怪，神色沉沉，却不言语。江恪后背猛地一麻，见他眼神不好招惹，又似被电击一般浑身直立，也不再多问，转身快步折回阁中。

林颜见他回来，道：“余钱多少？”

“落进地里去了。”江恪却是口中先答，神思未归。

他正要把方才铜钱沉落的景象细细讲出，堂中忽然一声醒木脆响，压住满堂丝竹笑语。

江恪顿住话头，转头望去，原来是说书人开讲。他心里挂念这件怪事，便跟林颜二人招呼一声，凑上前去听。

林颜与中秋神色淡淡，本不信这类坊间闲谈，只自顾闲坐，不去留意。

说书人道，金氏楼这块地基，自古阴气盘结。前朝年间，这里本是一处阵台，用来拘锁怨魂。时移世易，旧阵荒废，后来便有富商看中此地开阔，斥巨资起楼，修成如今这座城中闻名的燕楼，日日笙歌，宾客云集。只是地基里藏的阴邪并未随旧阵一同散去。每到夜色沉下，楼内地砖之上，时不时就会传来铜钱落地的叮当声响。若是有谁心生贪念，俯身去捡，那铜钱便会径直沉入石板之下，人也会被邪祟缠上。入夜之后，楼中还隐约飘着冤魂哀哭索命之声，几年来，已经接连葬送好几条性命。如今执掌金氏楼的楼主芈禄存，本是乐寿城里身家丰厚的富商，楼是他安身立命的招牌，怪事接连发生，他日夜悬心，却一直束手无策。

江恪听罢，回身往阁子走，邻座一桌三人正边吃边低声闲谈。

一人叹道：“真是可怜，枉送了性命，好冤啊。”

另一人望着满堂宾客，骇然低语道：“怪事这般凶险，竟还有这么多人敢来宴饮。”

第三人夹着菜的手都在发抖：“听闻楼主重金，请了扬辅地界赫赫有名的度光大师今夜过来镇祟。只是这底下阵气深重，阴气盘根，哪里是轻易压得住的。今晚瞧个热闹便罢，明日我是万万不敢再踏足此地。”

这时说书人“啪”一拍醒木，响声在楼中荡开，他越说越是入神，渐渐忘乎所以，两手抬起来，比比划划，晃着身子描摹那鬼物模样。

“诸位有所不知！这金楼主家财万贯，权势非比寻常，便是这般家底，也被底下这东西搅得坐卧难安！”说书人言此滚钱鬼，其状长颈委蛇，面如枯骸，目窟沉沉，利齿外露，但凡被它盯上，便难逃追魂索命。

江恪听着，心底阵阵发怵，正欲回席，忽听见那邻座的人轻抽一口气，抬手指向楼梯方向。江恪也顺着那人目光望去。

几名美人簇拥着一人缓步下来，那人衣饰煌煌，光彩夺目，只一眼，便知绝非寻常之人。

邻座一人低声惊道：“你看他这身穿戴，竟满身金玉！”

一旁同伴定睛瞧清，忙回道：“这这这便是金氏楼楼主芈禄存，城中数一数二的那个富商，果真非富即贵。”

第三人却是早已坐立不住，赶忙拾掇东西：“底下祟气未除，这般光景实在怪异，我不敢再留。”

三人当即起身，将银两往桌上一放，也顾不得剩下的吃食，匆匆离了这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