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寿城的房屋连片多用红砖砌成。两边屋檐之间横拉着细绳，挂满了五彩的布幡和香囊，一条一条的，在两排房子之间来回穿插。日光下漏，街面光影翕闪。

这里不比京畿繁华，但胜在景致独特。

大路边坐着一个货郎。看上去二十出头，比江恪大不了多少，双腿伸得老长，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望着街上行人。瞧见江恪从街上过来，见他穿得齐整，便从摊后头绕出来，上前拦了去路：“公子，我看你面相奇特，骨相不凡，要不要算一卦？我算命很准的，不准不要钱。”

江恪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啧了一口，却没搭理。

货郎见他不动容，赶忙又跟上一步，凑上来连劝带引：“哎，算一个嘛！我看你眉间带风尘，像是远道而来。你这一路走得不容易吧？”

江恪站住，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货郎眼底掠过一丝亮色，脚步紧跟着跟上，笑道：“我干这行的，看人不会错。”

江恪想了想：“那你说说我什么命。”

货郎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撒，抬手虚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垂头盯着地上钱文看了片刻，忽然“嘶”了一声。

江恪见此，赶忙问：“怎么了？”

货郎抬头，神色凝得郑重：“你这个人呐，命里有座山。你走到哪，那座山就跟到哪。逃不掉。”

江恪眉头一蹙：“什么山？”

货郎这次却没答，慢步踱回那破旧摊子跟前，随手倒了一碗似茶非茶的汤水，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山高水远，路还长。有些地方，你非去不可。”

江恪心念一动，抬眼望向远处天际线上一道淡青色的山影，又问：“那是哪里？”

货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抱香峰。”

江恪讶异：“你知道抱香峰？”

“略知一二。”

江恪瞧着他，面上散漫之意敛了大半，快步走到摊前，道：“你说说。”

货郎却一声不吭，慢慢抬起手，指尖朝他方向轻轻虚勾两下。

江恪了然，果断掏出钱袋，摸了一把碎银递过去：“这些够吗？”

货郎目光落在那捧银子上，伸手稳稳接过，仔细揣进衣襟内兜，方才道：

“抱香峰上有个天池，相传去了那里的人，能看见自己想看的，听见自己想听的。有人说那是仙家之地，有人说那是幻境。也有人说，那是人这辈子最不该去的地方。”

或许是自己良心过不去，毕竟哄了这傻小子这么多银子，又问了句：“小子，你……当真要去？”

“当真！那还有假不成？”

货郎俯身从脚边扯起一根细草，抬手便叼进嘴角。往江恪身上瞟，倒是存心想逗逗他，便道：

“就你孤身一人往抱香峰去？那山里头路险，蛇虫又多，一个人走何其辛苦。”

“还有一位朋友，就在近处。”

货郎摆了摆手，终究叹道：“男子终究是男子，粗手粗脚。巧了，方才便有个姑娘，来我摊上打探抱香峰的去路，与你要去的是一处。”

“也去抱香峰？”

“正是。”货郎抬手指向斜前方街口，“你往那边看，布幡底下，穿枣红裙那个。”

江恪回眸遥睇，布幡底下果真立着个姑娘，货郎瞧着江恪失神的这副模样，越发来趣，忽而半真半假地畅想起来，扼腕作叹道：“何彼秾矣，华如桃李。”

他摇头咂舌，指尖虚点街口那道人影：“这般芳华，却要往险山荒径里去，真真是可惜啊……你看呐，若是你们搭伴，一路翻山越岭，风霜共渡。朝夕相处，难免生出些情意。等你从抱香峰归来，身边便能多一位红颜知己，岂不是美事一桩？”

江恪面上骤然一红，抬肘往货郎身上一杵道：“你、你在那胡说什么。去一边去！谁要这个。”

货郎身子一晃，顺势往后退了半步，拍着江恪肩头睨笑道：

“哎哎，玩笑罢了，何必动手。”

江恪决心不再同他说话，但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街口布幡底下瞧，抬步往前蹭了两下，旋即顿住。

货郎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也是铁了心要成全他的“好姻缘”，便做媒牵线，抬手朝街口布幡的方向扬声唤道：

“这位姑娘，这边有位小郎君，有心同你说几句话。”

枣红裙的女子闻声，才缓缓动身，朝二人这边行来。

江恪又急又怒，偏又不敢高声，压低了冲货郎道：

“你、你唤她过来做什么！”

货郎面色依旧，哼小一声：

“瞧你方才徘徊不去，我不过成全你罢了。”

枣红裙女子行至跟前，眉梢带浅疑，看向二人问：

“公子唤我，可是何事？”

货郎却半点不慌，手却虚虚向外扬开，一扯嗓子，极尽渲染：

“姑娘你可别小看这位小郎君！这可是深藏不露的盖世奇侠！一身武功雄浑过人，身手卓绝，寻常江湖匪类近不得他身。容貌亦是清朗出尘，气度不凡。此番独自奔赴抱香峰，山途凶险重重，他孤身前行，胆识非常人可比。我瞧你们二人同往一处，不如结伴同行，有他相护，这一路荒岭险路，什么毒虫山妖、拦路强人，全都不必惧怕！”

江恪站在一旁，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怔怔看着货郎满嘴天花乱坠，满心只觉得这人胡扯得没边，想开口辩驳，却当着女子的面，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插话。

女子抬眸看向江恪，眼底盛着一层敬慕，仿佛当真被货郎这番话打动，听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