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名字做什么？”
“没什么，只觉你甚是有趣。”岳正堂似忆起旧事，“莫不是那话本之上，还写过我的事迹？”
江恪茫然不解：“怎么说？”
“白日酒肆之中，你同你那寡言的同伴，背后议论于我，道是‘书上写此人一肚子机谋诡诈，专好哄骗于人’，”岳正堂学着他方才语气，手抚下颌，嬉笑道，“可是这般言语？”
江恪默然不应。
“那话本之上，可还记了我一桩脾性？”岳正堂往前跨出一步，目光直望向他内层衣襟。
“是什么？”
“手痒……”
话音未落，一臂已然探将过来。江恪慌忙向后避让，脚下一滑，身子便要往后便倒。岳正堂另一只手迅疾扣住他胳膊，一把拽回，那探入怀中的手倏然收回。
须臾之间，指间已多了一块美玉。
红丝绳缠在指缝，宝玉映着月色，莹莹透亮。
“好一件宝贝。”岳正堂把玉举在眼前，翻来覆去赏玩，“此物从何得来？”
江恪怒火攻心，探手便要抢夺。岳正堂把手高高擎起，叫他分毫触碰不得。
“还我！”
“休得焦躁，看一看又损不了分毫。”岳正堂把玉石凑到眸前细看，“瞧这质地光泽，怕不是大内流出的物件喏？”
江恪手上一顿，默然不语。
岳正堂瞥他一眼，掌中掂了掂美玉，忽然放声一笑。
“小兄弟，你明日要往何处去？”
江恪本不愿吐露，又无谎话可编，只得实言：“向南。”
“南边甚好，”岳正堂颔首，“南路人烟稠密，热闹。往北走一天见不着一个人，往南走一泡尿的功夫能碰见三拨人。”
江恪不去搭话。
岳正堂亦不介怀，自顾自叹道：“人多之地，消息便繁。消息一杂，各色人等皆聚于此。有为看热闹而来的，有为寻物而来的，还有那一种——”他故意顿住，偷觑江恪神色，“是索人性命而来的。”
江恪双目微颤，惧意暗生。岳正堂瞧得分明，便不再往下多说。
忽的话锋一转：“你那同伴，乃是使剑的？”
“……怎么了？”
“他那柄剑，绝非凡器。剑身刻纹，乃是道剑堂的手段，此门铸剑必刻剑道符文，断然错不了。再看剑鞘雕饰，又似上灵山云琅的家数。”岳正堂缓缓道，“这两处，一在江湖，一居隐世，素来不相往来，两样功夫竟汇于一剑，此人当真古怪非常。”
江恪素来不曾细看林颜佩剑，何为道剑堂、何为上灵山云琅，一概茫然。可岳正堂随口数言，便把那柄剑的来历剖析得明明白白。
江恪听得云山雾罩，不由得开口问道：“这些，又是何等来头？”
岳正堂见他一脸懵懂，嗤笑一声：“江湖之中，知晓这两派的人不在少数，但凡识得的，皆不敢轻慢。”
猛地一拍脑门：“嗨！我与你说这些作甚。看你模样便知不曾踏足江湖，恰似井底的蛤蟆，能见几多天地？东西南北尚且辨不清，说与你听，也是对牛弹琴！”
“这两派，竟如此厉害么？”江恪不肯罢休，继续追问。
岳正堂也不恼，一屁股坐到井沿之上，翘起二郎腿，徐徐说道：“道剑堂，乃是天下剑派第一块金字招牌，世代传承，剑术刚柔相济。那上灵山云琅，门下皆是风雅之士……”
他说起话来拿腔作调，又嘲笑道：“那伙人清高得紧，常年蛰居深山，偶有下山，便摆尽排场，走路都似乘风一般。说白了便是猪鼻子插葱——装象。此两家，皆是江湖七大门派里响当当的角色。”
原来这道剑堂乃是世代相传的古老宗门，门中剑术威震江湖，诸多精妙招式只在门中内部传授，绝不向外泄露。堂中收藏的神兵利刃数不胜数，素来行侠仗义，江湖上美名远扬。而上灵山云琅隐于重山云雾之内，底蕴同样深不可测。外人只道一在江湖、一隐山林，两派素无瓜葛，殊不知私下多有往来，皆是江湖之中分量极重的大宗门。
复看向江恪：“你读的闲书，大抵专拣那些诡谲异事，正经门派典籍，反倒未曾细读几卷。”
江恪无言，他所阅那本《江湖异闻录》，尽写北山四害、十二杀星这般凶徒奇士，至于记述宗门的《江湖门派志》，倒是看得甚少。道剑堂、上灵山云琅虽听过名号，内里底细全然不知。
岳正堂不再多言，起身走向墙边，走得几步，复又回头，见江恪兀自呆立原地，高声唤道：“喂，小兄弟！还杵在那里干什么，你的宝贝不要了？”
江恪方才抬首，还未开口，就见岳正堂自怀中取出那块美玉，扬手朝他掷来。江恪手忙脚乱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正是自家玉佩。
他攥紧宝玉抬眼望去，岳正堂已然翻上墙头，蹲踞其上，长枪横搁膝头，垂眸俯视院中江恪。
江恪心中万千疑惑，想问他为何不取宝玉，话到喉间，终究咽了回去。唯恐一问，又惹出些叫人心惊的言语。
“你心中有疑，但说无妨。”岳正堂瞧出他欲言又止。
江恪紧紧攥住玉佩，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为何不将玉取走？”
岳正堂眉梢一挑，笑道：“我若拿了，岂不是叫你拼死追赶？我可不愿被一众高手追杀。”又补一句，“况且此物留在我手，与留在你身上，那是大大的不同。”
说罢站起身形：“我去也！明日再会。”
“明日再会？”江恪惊道，“你明日还要前来？”
岳正堂丢下一句：“说不准，全看我心境如何。”
话音才落，身形一晃，已然消失于墙头夜色之内。
院中只余下江恪一人，低头望着掌间玉佩，把领口外露出的红绳一股脑塞入衣襟。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竟会将岳正堂的话语放在心上，可心底隐隐觉着——此人所言，未必没有几分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