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汴京,暑气还未退尽。
距离雁门关外那一战,已经过去半年了。
这半年间,天下大事变得极快。
宋军趁着契丹、西夏两处皇帝被擒、群龙无首的当口,一路向北推进。
先收回幽云余下三州,再越过云、朔二州,一直推到北海边上。
那北海,便是汉时苏武牧羊的那一片大水。一片大水,无边无际,望不到对岸。
契丹这才在漠北拼凑起一场像样的抵抗。
可此时宋军气势正盛,后援一队一队地往上开。契丹新君撑不住局面,遣使求和,割地。
大宋便歇了手。
西夏比契丹更惨。二十年前□□在西北打完那一仗,便在那里埋下了后手。
那时她教出来一批将领、一批兵,散在北边诸路;二十年间,用她那套法子练出来的兵,一茬接一茬,从未断过。
那套法子,是李纾拿她原来世界里的练兵之法,掺进这方天地的实在情形,前世一笔一笔教给□□、□□的。
□□又拿去改用,用到了实处;军制一改,军纪更严,这支兵的面貌,与从前全然两样。
如今西夏国内,皇帝被俘,宗室相争,边关那些旧部便各自领兵,各自占地。
宋军只派了三路偏师,便像拾柴一般,一片一片拾了回来。
朝里朝外,都说是长公主筹策之功。
□□自己却不提。
…………………
这半年,朝堂上那个“赵璟”,是李纾手里的一具傀儡,唤作李枕。
李枕顶着那一张脸、一身仪注、一应口音,扮得连近侍都看不出破绽。
真的赵璟,被软禁在后宫一处偏僻院落里。朝中的事,一件也过不到他手上。
如今边事已定,收尾的差事都交了出去,李枕便用不着了。
这一夜,□□把李枕收回手镯,又把赵璟,放回了乾元殿寝殿。
天将明时,赵璟醒了。
他先看见的,是帐顶。那帐子上头绣着五爪金龙。他看了半晌,眼睛都不会转了。
他转过头。
床榻边几步远,一张矮几,一把圈椅。椅上坐着一人。
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发上一根木簪。手里捧着茶盏,正低头吹着茶沫。
“阿姐。”
那一声,是哑的。
□□抬起眼来。她也不起身,只把茶盏搁回几上,“醒了?”
赵璟撑着坐起来,四下看了一圈,又看了一圈。
看到案上那叠奏折,看到案角那方玉玺,才敢信。
“我…我怎么…”
“你的江山,还给你。”□□道。
她说这话时,淡淡的,像说家常。
赵璟愣住了。
□□站起身。她走到殿中,站住,又回过头来。
“希望你不会再做蠢事。”
赵璟一句话也说不出。
□□转身走到门口。她跨出门槛,又停了一步,却没有回头。
“外室案上那些奏折,你自己处理。”
她顿了顿,冷哼了声。
帘子落下。脚步渐远。
赵璟坐在榻上,坐了很久。
殿外,天色渐渐亮起来。檐角那几盏宫灯灭了。殿角铜炉里,一缕冷香烧到了头,歪歪扭扭地浮着。
「她把江山还我了」
他想着,心里先是松。松完,又是说不出的堵。
半年前雁门关外,他记得。
那日,耶律洪基当着十几万人的面,说大宋皇帝跟他约好了:只要留下长公主,幽云十三州原样还他。
那日,箭从他身后射出,射的是他阿姐后心。
那日,他亲口下令,把赵玉儿拖到军前。
他不是要杀她。他真没想杀她。
他只是想逼阿姐回头看看他。
可赵玉儿自己往那刀上撞去。血喷了□□满脸。
那一瞬,他脑子里只余一片空白。
赵玉儿“没死”。阿姐说,那只是晕过去,救回来了。
可他心里明白,有些账,不是“没死”就能抹平的。
赵璟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
出了宫门,天才刚亮透。
□□翻身上了一匹乌黑的马。她一起步,后头便跟上来几个侍卫。
她也不看,把手一抬。
“都回去。”
那几个侍卫面面相觑。
领头那个还想说什么,被她斜过一眼。那眼不重,可几个人骨头缝里都凉了。
“…喏。”
一行人停在原地,看着那马一路向南。
出了城门,□□才把马速降下来。
她慢慢走。
八月官道两旁,是一片一片收割过的麦茬。远处山色还是深的,近处田埂上零星几株榆树,叶子还没黄。
日头刚起来,照在露水上都是白的。
□□骑在马上,忽然长长吐了口气。
朝上那堆破事,收边的,安置人的,算功的,论罪的,一件一件,都是她熬着夜理出来的。如今,都扔给赵璟了。
她心里轻快,轻快得想笑。
「去找宝儿」
她马鞭一甩,马小跑起来。
出了城往南,是丘陵。路两边,一层一层都是青。
有松林,有竹坞,有些半山茶园,一垄一垄往上铺。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疏了。
疏云观香火素来清冷。后院那进,是□□的私院,观里道众不敢擅入。
□□把马拴在墙外老树上,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后院厨房里,有响动。
李纾在厨房里忙。
她系着一条素色围裙,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案上摊着一张面,旁边一只粗瓷盆,盆里是刚和上水的面粉。
她一边揉面,一边把灶上砂锅的火看住。砂锅里炖着羊肉,是小火,咕嘟咕嘟地冒。
「辰时起便炖上了,敏儿今日该吃些暖的」
她想着,手上不觉慢了。
这些日子,两个人见得少。
从雁门关回来那时起,□□就忙。忙着交割差事,忙着安置新收之地调出去的文臣,忙着应付宫里那位“官家”。
李纾原在宫里陪了她几日。可她自己明白,她不便在宫里久留。
雁门关外那日,十几万人都看见赵玉儿撞刀自尽。如今人又好好地出现;纵然说是“晕过去,救回来了”,听着也总有些匪夷所思。
所以她住了几日,便寻个借口出了宫,来城郊这观里。
□□晚上宿在毓秀宫。人睡着了,便隐了身形,展开身法到疏云观来。
李纾劝过她:“你在宫里好好歇着。”
“一息就到,这算得什么。”□□不听。
李纾也就由她了。
有一回夜里,□□来时脸是白的,衣裳上带着宫里的香。
她一头扎进李纾怀里,闷闷地说:“宝儿,我是不是很没用。”
李纾问:“怎么了。”
“我今日在乾元殿里,看着李枕听了半日朝。回来路上,我心里空落落的。”
李纾抱着她,没说话。
「她在宫里做了半年怨偶」
李纾想到这儿,把手里的面捶了两下,捶得案板“咚”一声。
她心思本不在面上。
案角那面镜子照见她:围裙上沾了白面,鬓边落着一星面粉。她自己也觉得好笑。
「我一个金丹修士,系着围裙揉面。若叫别的修者看到,不知要说什么」
她正想着,院墙外头忽然有极轻的风声。
李纾手上动作没停。
脚步声到了厨房门口。
李纾也不回头。
那人一身男袍,腰束玉带,大摇大摆站在门口,把门框占了一半。
李纾斜眼看她。
“过来,给我揉面。”
□□露出笑容,抬手就要往案上摸。
“别急。”
李纾抬脚,轻轻在她小腿上踢了下,又朝墙角水缸那边点一点下巴。
“去洗手。”
□□“哦”了声,乖乖去洗。
她一边洗,一边在心里嘀咕。
「一进门就使唤我」
她在宫里半年,听的是“长公主殿下”“长公主以为如何”,句句都隔着。
只有她会拿脚踢她、叫她洗手。
她把袖子挽起来,拿瓢在缸里抄了两把水。
洗完手,她没有立刻回案前。
她绕过去,从后头一把抱住李纾。
“宝儿,我回来了。”
“我知道。”
“我今日把事都做完了。”
李纾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知道了。”
□□把脸埋在她后颈上,蹭了蹭。
“你不问问,我累不累?”
“你若不累,早跳起来了。你肯站着不动,就是累了。”
□□笑,“还是我家娘子懂我。”
她说着,便把李纾的脸扳过来。
“让我亲一口。”
李纾不给她。
□□不肯。她两只手箍着人腰,把人一转,转得李纾面对面靠住了案沿。
“宝儿。”
李纾看着她。她眼里那点想装冷淡的意思,散得干净。
“…就一下。”
□□便低头去吻。
这一吻,起先是浅的。浅着浅着,李纾的手便从她腰上滑到背后,扣住了。
这下,两人都不肯放了。
灶上砂锅还在冒气,案上的面摊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想要,被李纾一只手挡住。
“行了。”
“再来一下。”
“你还想不想吃饭了。”
□□不舍地放开。她脸上还红着,眼里的光却亮。
“吃。”她说,“我娘子做的饭,我必得吃。”
李纾瞪她一眼。
“那就赶紧干活。不然你别想吃。”
□□笑嘻嘻地应:“保证完成娘子交代的差事。”
她说完,抄起那把面,两手一并,一推一收,推得极熟。
两人一起在厨房里忙。□□揉面,李纾看火。□□擀面饼,李纾调奶茶。
灶上台面小,两个人挤在一处,肩膀碰着肩膀。
撞一下,□□顺势靠一靠。李纾拿手肘回她。
“今日在宫里,赵璟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