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中悄无声息吐出两个字。
“孽物。”
九方尘的记忆,自幼时蛋中而起,穿过数年岁月,跃至与乌晗、狐妖对峙的那一日。
黑云密布的天幕下,雨珠倾泄而出,它滋润世间,为万物蒙上一层轻纱。
也打湿屹立在雨下的身影。
避无可避,被他仔仔细细打量过的人就此浮现在他脑海。
以世俗的眼光来看,乌晗无疑是艳丽的,眉目如笔绘,被雨淋湿的衣衫紧贴身段……要是此刻带上三分笑容,那可真真惑人。
九方尘的眉古怪地皱起。
恰在此时,他的背上传来一点微凉——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衣物,不知何时扎在他穴位上的针被一一拔出。
他听到乌晗小声自言自语道:“施过针,药性应该解了吧。”
的确,下在茶水中的春-药药性已借针灸疏导和灵气周转排出,按理来说他应心气平稳,周身燥热尽数褪去。
现实却并非如此。
心中萦绕一股莫名的火气,肢体躯骸被紧紧牵动,随后方乌晗的一举一动战栗。
耳畔是悉悉索索的布料抖动声,乌晗转至他身前,一阵凉爽的轻风扫过他僵直的后背,他喉口发紧,感觉到有只手擦过他湿漉漉的脸,落在额上。
手是微凉的,指间还有粗糙的茧,就这样轻轻放在额头上。
掌下的虬龙突然顿住呼吸,待乌晗探出额上温度,才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
应是无碍了。
乌晗急急收回不小心落向水面的视线,她别过头,知晓九方尘神智已明,她开口嘱咐道:“你身上药性已除,泡一会冷水便出来吧。”
说罢,她憋了半晌,又接上一句。
“待会儿出来…… 记得把自己收拾整齐些。”
未曾遮掩的脚步声渐小,屋门被掩住,浸入冷水中的九方尘灵光环绕,经脉中灵气运转,一个周天后他睁开眼。
室外是来来往往的贾府侍从,偶有风动鸟鸣。
安谧的室内,九方尘微微仰头,任由发上的水珠四处蔓延。
水珠从凸起的喉结上滚落,九方尘的杂绪被唤回,一身燥意不知何时已消逝,不可昭示于人的一切皆被他藏匿。
诸事料理妥当,乌晗方才得空落座用饭。
餐食是阿阙特意为乌晗备的,乌晗用着饭,默不作声朝阿阙示意,桌上伏案的狐妖是怎么了?
阿阙张开手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好吧。
乌晗用过餐,又小酌两杯,这才看向被捆住的鱼妖,鱼妖的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
“他们两个,你打算怎么办?”
乌晗瞥一眼蜷缩在地上的贾盛,问道。
阿阙轻轻摇头,“什么也不做。”
“唔……”乌晗凑到狐妖身旁,欲要喊他,却嗅到淡淡的酒气。
好家伙,这只一向风流肆意的狐狸居然喝酒了。
她按捺下心中无奈,问阿阙。
你甘心吗?
多年情谊如落花流水,付诸东流。
甘心吗?
自然是不的。
可如今的阿阙已无心再与二者纠缠,和离书已到手,她只想早早离去。
乌晗闻言,难免感伤。
她与阿阙才相处几日,就又要分别了。
阿阙见她一双秀眉微颦,知她心中所想,不由笑意盈盈开口。
“贾府中还有些事需得处理,我一时半会还走不开。再说你我许久未见,难得在此偶遇,我可得与你多处些时日。等你厌了烦了,巴不得我快快离去,到那时,你若挽留我……”
乌晗眨眨眼。
面前明媚妍丽的鹊妖笑道:“我可就通通当没听到了。”
乌晗也笑了起来,眉目舒展,心中愁绪顿时烟消云散。
她笑得恣意,伏案的狐妖悄悄抬眼,撞进一双灵动亮丽的眸中。
乌晗眼尖,与他对视几瞬,反应过来饮过酒的狐妖并未完全醉倒,正要出口询问他怎么又喝酒,反倒被狐妖率先问道。
“九方尘如何了?”
如何?
自是无碍。
想到离开前所见,乌晗耳尖发烫,“身上药性已解,无事了。”
狐妖瞧出乌晗目光闪躲,手指不自觉一缩,只想狠狠攥碎手中酒盅。
“他……”
“冷水里再泡泡,应该就出来了。”
狐妖欲言的话被乌晗打断,二妖皆是一愣,仍是狐妖先将头偏开,他一只手遮去半边唇,点点头。
“那就好……”
话既说回九方尘,乌晗不免有些心不在焉,九方尘如今前尘尽忘、记忆全无,心智如孩童,他泡在水中,无其他衣物……她思前想后,春药向来后劲足,易使人手脚发软,自己离开已有一段时间了,九方尘迟迟未至,别是泡冷水泡出事了吧?!
思及此,乌晗嘴角一抽起身,引来阿阙与狐妖双双注目。
乌晗垂首,缓缓道出心底顾虑。狐妖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眸色悄然暗了几分,他慵懒闲散,漫不经心接过话头:“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