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为“克劳狄”到现在，克劳狄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外向的人，光是听他说话克劳狄就觉得累，更难以想象这种性格的日常生活。
不过埃德温会喜欢这家伙倒是不出所料……克劳狄一边“嗯”声敷衍卡尔的话题一边想。在他印象中，原先的克劳狄也是个落落大方，待人友善的家伙，不同于他的冷血、寡言。埃德温看起来就喜欢跟这种类型的年轻人相处。
回贝克兰德以来，他能明显感觉到埃德温在他面前很拘谨。拘谨，这个词放在这里其实显得可笑，但却偏偏恰如其分——埃德温在他面前有些小心翼翼。起初克劳狄还觉得埃德温是在试探自己，后面才意识到，埃德温大概只是不习惯他现在的性格。或许原先那个克劳狄、如今的卡尔这样的人，才是埃德温所期待和满意的家人。
或许正是因为和他待在一起不习惯，潜意识里对他产生了和之前的希里斯类似的情绪，埃德温才会邀请卡尔回家做客，缓解压力。
克劳狄自觉没法装出卡尔这种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热情高涨的样子，也知道自己顶替原主的事迟早要露馅。回想起出门前埃德温和卡尔开怀畅聊的样子，他更加坚定了趁早离开的决心。
……
晚风飒飒，克劳狄和卡尔拐过街角。
天色还没有彻底黑下去，街道还未亮灯。
独自畅聊到三个月前的同事笑话，卡尔终于有了一点口干舌燥的自觉，慢慢沉默下来。两人的步速随之放缓。再跨过一条宽阔的街道就是奥兰多家所在的街区，也是伦纳德的住址所在。
克劳狄回神，将视线投往道路两旁，隐匿在房屋间的狭窄巷道。那里阴沉沉的，藏污纳垢。
现在似乎是个逃跑的好机会。埃德温不在，卡尔没有非凡能力，前方的街道旁围着一群闹哄哄的人……如果伦纳德没有在他身上放置什么监视手段的话，没人能阻止他离开。
克劳狄揣在衣兜里的手动了动。
一群面孔没有辨识度的普通人涌过来，从他和卡尔身边挤向前方。克劳狄转头看向那些人，目送他们汇入对面街道上正在吵嚷的人群。那里的人群你推我攘，人们嘴里念念有词。有人骂着难听的脏话，有人厉声喊叫。人群中央，一位穿着体面、留着胡子的中年人挥舞着几张纸，傲慢地伸出手指头，点点这个人又点点那个人。
“周薪两苏勒，”中年人嘴里说的是这样一段话，“别挤……你、你、你，就你们几个，都识字吧？现在就签合同，签完就走。周薪两苏勒，这是老爷考虑到那场战争对鲁恩人民的伤害，特地降下的恩典。你们要懂得感恩！”
被他点中的人当即感恩戴德，忙不迭冲上去接过纸张签字，像是生怕他反悔。其他人气愤地喊叫、挥舞拳头。克劳狄这时才发现，人群的怒骂、吼叫，竟然都不是对那位傲慢的中年人。
他感到疑惑，皱起眉毛，偏了偏头。
注意到他的视线，卡尔转过身来，抱起手臂叹息：“两苏勒周薪的工作，也值得人们抢破脑袋。这个时代真是疯狂……我不喜欢这样。”
克劳狄循着他的声音转眸。
“机器”对数字计算的敏感让他张口：“埃德温说你的周薪就有三镑，也就是六十苏勒。之前我看过报纸上的租房板块，即使是乔伍德区最便宜的房子，两苏勒也连它们周租金的零头都不到。何况人类需要食物、衣装。拿着这么低的工钱，他们怎么生活？”
“你居然能一次性说这么长一段话？”卡尔露出惊奇的表情，“看来埃德温对你的评价也不是毫无道理，想不到你还挺有同情心的嘛——这种工作一般都会为工人提供食宿的。虽然就算提供食宿，条件也不会好就是了。食物大概率跟猪食差不多；住宿条件，一般是十几个人挤一间没有壁炉没有煤气灯的小破屋。至于他们怎么生活，这你就担心得多余了。虽然活得不好，他们总能活下来。人们从不缺乏生存的智慧。”
街道对面的人群随着卡尔的讲述渐渐散去，那几个抢到工作的人欢欣鼓舞，其他人则垂头丧气。但中年男人走后，就再没人驻足于此。人们依然奔赴下一个薪资微薄的工作。
克劳狄沉默了。
这就是人类的生存智慧吗？他不知道。
他自知发出这种问话并不是出于同情心，甚至不是出于善意。他只是觉得疑惑，疑惑使他对那些人产生了兴趣。这种兴趣和他面对贝里特、加德纳，面对艾德雯娜时的兴趣没有差别。虽然这群人在他眼中没有特征，但其实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类，对他来说都没有本质区别。他并不会对他们产生情感，也不会尝试帮他们改善处境。
他只是觉得疑惑而已：“活得不好，为什么还要活着？有些人前途大好却一心求死，这些人毫无希望却要活着，世界可真奇怪。”
卡尔愣了下，把脸转向他，表情变得奇怪。
但不知道为什么，卡尔没有像希里斯一样指责他的冷漠。卡尔笑了笑：“你这家伙——刚刚还说你挺有同情心的，怎么下一秒就作出如此没有人性的发言！他们的人生现在没有希望，可他们还相信着生活变好的希望，这就是意义。我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当然不是遇到周薪两苏勒的工作，而是薪水被砍半。起初得知要被降薪的消息，我感到非常愤怒。我对自己说，别人不把我当人，我自己得把我自己当人。但后来我发现我的同事们只在私底下骂骂公司的剥削无度，最后没有一个人选择离职。于是我就悟出了一个道理，‘活着比当人更重要’。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人们活得不好为什么还要活着这种话……我真的会告诉埃德温，让他赏你一顿笋尖炒肉。”
“……噢。”
克劳狄不知道“笋尖炒肉”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