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我一直想问你……”
他抬起头,“你是不是,还爱着顾炎?”
季珩的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门边。
“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程沧深吸了一口气,“从前你伪装身份,需要人替你遮掩;后来你回朝翻案,又需要人替你铺路。”
“你同我在一起,到底是因为心里有我,还是因为……我恰好能为你所用?”
这些话一股脑地涌出来,程沧自己都惊住了。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后悔了。他做了一辈子守规矩的人,最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方才只是想把季珩留下,可话一出口,他竟发觉,原来自己当真想知道答案。
“如果…如果顾长卿没有死,如果他此刻就站在门外……你会不会跟他走?”
空气凝固了,房间里静得能听见隐隐的车轮声。
季珩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来。他抬起手,抚上程沧紧绷的下颌,眼里浮起一丝笑意。
“学长,你怎么把胡子剃了?”
“……你别岔开。”
“前两日不是还说,留点胡子才显得稳重?”季珩的手指往上移,落在微凉的唇上,“这一下年轻许多,倒像学宫里的程公子了。”
程沧捉住他的手,贴在胸前。
“学长……你算过没有,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苏桁的十五岁到二十五岁,季珩的十六岁到此时此刻……”
他的指尖轻轻点着程沧的胸膛。
“整整二十五年。”
“我们早就长在一起了,骨头连着骨头,血脉缠着血脉,要怎么分得开?”
程沧眼底发热,手攥得更紧:“那如果,我和顾炎同时……”
“不能这样比。”
季珩反手握住他,“真要论起来,我和他真正相守的时日,满打满算也只有八个月。再看你我刚在一起那八个月,你又是如何待我的?”
“那时候的程公子,清高得很,嫌我吵、嫌我胡闹,还把我往斋舍外赶。后来,也是你狠心提的分开。”
季珩挑了挑眉,“怎么,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程沧被噎得一愣:“……那是因为你心里总想着他。”
“冤枉啊,程大人。”季珩瞪大眼睛,满脸无辜,“说话总得讲证据吧,更何况,君子论迹不论心,真要把心里的每一点念头都翻出来……”
他往前凑了凑,两人额头几乎贴在一起:“程大人,你敢说自己这些年,从没有分过心?”
程沧呼吸一滞,脑中闪过一张面孔,明眸善睐、神采飞扬,正坐在池塘边,朝他举杯相邀。
季珩逮住了这一瞬的迟疑,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你看,我们扯平了。”
程沧低下头,闷闷地回了一句:“扯不平。”
“啊?为何?”
程沧别过脸,停了许久,才道:“你同他,已经死后同穴了。”
“你竟然在意这个?”
季珩怔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那好办,等你百年之后,也葬进苏家祠,跟我埋一块儿,行了吧?”
程沧站在那里,半晌没动静。
季珩索性弯下腰,从下面仰头看他:“不行吗?你这什么表情。”
程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太挤了。”
季珩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程沧叫他笑得有些恼,又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得直起身,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我上辈子欠你的。”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死后,你别把新欢带到墓前来就行。”
季珩笑得更厉害了:“程松筠,你想得可真远。”
“你爹活到了八十,我舅舅六十多岁就撒手人寰,咱俩谁比谁先走,还真不一定……”
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程沧望着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我努力活得比你久些……”他低下头,声音落在季珩耳边,“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我不放心。”
季珩鼻头一酸,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学长。”
“嗯?”
“你说人的命,是由自己选的吗?”
程沧一愣,抚摸他后背的手停了下来。
季珩没等他答,继续道:“若是,那便是我,从无数个岔路口,一步一步走到你这里。”
“若不是,那就是老天,要我们纠缠一辈子。”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程沧的影子。
“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彼此的命中注定。”
程沧定定望着他,身上绷了二十余年的那股力骤然卸了。他喉头哽涩,半晌才应道:
“你这张嘴……真是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