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沧一愣:“你说什么?”
“这些大车,总不能一年到头就等着王爷搬家吧。”程音指着楼下,“尤其是那几辆,就驮一块长板,剩下的地方全空着,多可惜。”
程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偌大的车架上,横着一条长板。板身被厚实的棉麻裹得密不透风,又用粗绳层层捆定,底部用木架承托,四周空空荡荡,连一件行李都没摆。一整辆大车,就只插着这一条长板,像一根筷子搁在空碗里。
目光所及之处,这样的重车就有十几辆。再往前,视线不及的长队里,不知还有多少。
程沧的太阳穴一跳一跳,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翻涌,呼之欲出。
他见过这样的长板。
也是这样沉沉的,裹得严严实实。力夫们一条一条扛上肩,沿着崎岖的山路,艰难地往上走。
那是……那是……
“大小姐,不如你来给车队安排个活儿干?”孟惜笑着问。
程音咬着手指,认真想了想:“惠王殿下既然是去岭南……那卸完这些长板板之后,再装满荔枝运回来!这样全京安都能吃到新鲜的了!”
“大小姐真聪明。”孟惜摸了摸程音的脑袋,“车行的师傅还真是这么干的,他们从不跑空车,到了地方卸了货,便接当地的活,运气好,还能接上官家的差事呢。”
话音未落,程沧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那些原本零零碎碎的念头,忽然串成了一条线。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先帝没有说谎,太子也没有说谎,那支运粮队根本不是被人“截停”,而是自己停下的。
惠王府那面巨大的石画,原是由数十块石板拼接而成,每一块都有一人高,厚重异常,上面还嵌着精细的螺钿,只有巨大的辎重车才能承载。
献礼者当年请顶尖匠人,将北疆冰瀑镌刻其上,却不料北疆荒芜,根本寻不到车队,只好先用人力,将石板一块块扛过凛山。而就在山脚下,他们遇上了那支运粮队。
粮队那时已向大营传了驰报,本该即刻翻山,可押车的官兵自恃时日宽裕,又贪图钱财,便腾车接下了这一趟私活。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那年冬天的雪,会来得那样早、那样急。等他们运完石板,再次回到凛山脚下时,大雪已经覆盖了整座山脉。
程沧僵在原地,冷汗涔涔,他翻来覆去审了十五年,一直以为是兵部串供。
可擅用军车、延误军粮是死罪,那场风雪又害死了镇北军不知多少人,押粮官不敢认,车夫不敢提,兵部那些想除掉顾炎的官员,即便发现这个缺口,也只会替他们圆上。
上面要坐实罪名,下面要遮掩行踪,根本用不着密令封口,一群人坐着同一条船,任由那真相沉进风雪里,一埋便是十五年。
程沧死死抓着窗沿,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忽然,楼下传来季秋清亮的声音:“三娘,我们来啦。”
程沧猛地一震,他来不及细想,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季珩知道!
他一把拉过程音,快步走出南阳阁,在楼梯口截住了两人。
“你们来得正好。”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尽力放得平稳,“秋儿,小景她们好像堵在路上了,你去接一下。”
季秋挠了挠头:“啊?哦……好的。”
“我也一起去吧。”季珩笑眯眯道,“许久没见陶姐和乌娘子了,也不知她们这段时日在江南过得如何。”
程沧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
季珩一怔,抬眼看他,程沧立刻松开手:“你若亲自跑一趟,倒像嫌小景办事不力,那孩子心里要过意不去。”
他说着,又把程音往前一推:“音儿,你跟哥哥一起去。你不是一直吵着要吃兔子奶糕吗?让哥哥带你去买。”
程音一听奶糕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整个人跳起来,扑到季秋腿上:“好耶!和知之哥哥出去玩咯!”
季秋被她摇得直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走走走,小馋猫。”
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下了楼,笑声一路飘远。孟三娘也识趣地寻了个由头退下,临走前还把楼梯口的门帘放了下来。
季珩正要往南阳阁去,程沧却拉住他,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屋子朝北,今日没有客人预留,座椅叠在角落,中央只有一张空桌。
“程松筠,你抽什么风?”季珩揉着被捏痛的手腕。
程沧反手锁上房门,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有件事,想同你商议。”
“你说。”
程沧沉默了片刻,神情认真得近乎肃穆:“秋儿和音儿的身世,是不是该告诉他们?”
季珩愣住了:“啊?”
程沧来回踱了两步:“他们如今也大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季珩扶了扶额,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最近卷宗看多了,脑子也跟着发木了?”
“秋儿刚分化,音儿才十一岁,哪里长大了?这种事,再怎么也得等他们成年了再说吧。”
程沧皱了皱眉:“可是……”
“行了行了,这事日后慢慢商议不迟。”季珩搓了搓手臂,“这房间冷飕飕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出去聊。”
说着,他就要往外走,程沧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推到角落里。
“等等,还有件事。”
季珩后背撞在墙上,抬眼瞪他:“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
程沧抿了抿唇:“昨夜……徐康在大狱里,畏罪自尽了。”
这句一出,季珩的神色终于变了。他怔了怔,眉头微蹙:“怎么死的?”
“撕了囚衣,在梁上打了结。狱卒发现时,人已经凉了。他看着代氏父子受刑,大概知道自己的下场。”
季珩长出一口气,伸手将袖口抚平:“罢了……叫人好好收敛。他犯下的罪留在卷里,尸首不必受辱。”
他甩了甩头,挤出一个笑:“今天是高兴日子,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不提这些了,咱们去喝酒。”
季珩侧身要走,可程沧按住他的肩,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更近了一步,几乎将季珩整个笼在墙角:“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窗外的车轮声仍在,一辆接着一辆,缓缓压过长街。那长龙似的车队,至少还得小半个时辰,才能彻底驶出南阳阁的视野。而他方才已经硬生生扯了两回话头,以季珩的心思,再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拖,必定要起疑。
果不其然,季珩不耐烦地伸手推开他:“有什么话,去南阳阁说吧,小惜娘子特意留了最好的地方,你非要在这儿挤着做什么……”
程沧站在原地,双手在袖中死死握紧。
他必须留住他。
他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话头,一件三言两语讲不清的事,一个只要说出口,必能让季珩驻足停留的名字。
程沧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云烬…我一直想问你……”
他抬起头,“你是不是,还爱着顾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