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触摸海洋生物,感触和冬天完全不一样。冰凉的触感不会让你一激灵,滑腻搔动的痒意,反而能让你更进一步的,去仔细体会一只海洋动物的身体。
安德烈的触手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如同少女的肌肤般滑嫩。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腕足因为病菌,长着数不清的瘢痕,摸上去麻麻赖赖,让人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白寻夏探入水中,捏捏他如今健康的腕足,无比满意到今天为止,她都将他们照顾得很好。
这截腕足是新长出来的,摸上去仿若新生儿的手指,极为柔嫩。她忍不住□□,力气不轻不重,安德烈纵容地扭动足尖,在她指缝中萦绕穿梭。
回想之前,白寻夏深冬第一次光临海洋馆的时候,天气实在是太冷了,脖子敏感的她罕见地围了条红色的围巾。
安德烈在水族箱里瞧见了,指着围巾用触手比划问她这是什么,白寻夏告诉他这叫围巾,保暖用的。
隔天,她就看见安德烈在庞大的脑袋,同触手连接的部分,围了圈断肢。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特地把黑色那面留在里面,只露出带吸盘的红肉部分,模仿着白寻夏的生活方式,为自己保暖。
白寻夏心疼那只断掉的腕足,之后再冷都没戴过围巾。安德烈似乎也只是好奇一件新事物,她不戴围巾之后,他也就不再继续围那条断肢了。
安德烈有问过白寻夏为什么不围围巾了,只是白寻夏没听懂,泡泡越吐越多,她想的却是,是不是该给安德烈喂点感冒药。
好在断掉的腕足重新生长出来,看着还是很健康,对他的身体没有太多影响。
白寻夏的思绪逐渐飘远,没注意到章鱼腕足流动的轨迹突然变得不规律起来,并且速度在有意识地刻意放缓。
她没发现,安德烈正借着玩闹般的互动,偷偷汲取她身上的气味。
不知道什么时候惯出来的习惯,但绝不是白寻夏刻意引导的结果。
思想行为看似赤忱的章鱼,日积月累,一步步踩到边界。
她今天闻起来依旧香香的,章鱼脑袋底下的喙缩了缩,能称得上是牙齿,却又远比人类齿牙坚硬的喙正在发痒。
他不由自主地再度生出想咬白寻夏一口的念头,就像对白寻夏而言,那可谓惊心动魄的初遇。
不过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安德烈懂事地迅速按捺回去。倘若章鱼拥有人类一般灵活的舌头,他一定会把自己每颗牙齿都舔上一遍。
他现在已经清楚,白寻夏不是能够吃的食物,她是在照顾他的人。
他亲近的人。
巨型章鱼为自己的懂事,在水中得意地挥舞触手。数不清的腕足在幽蓝的海底舞蹈,场面壮观得像一场异教徒的朝圣,每一只触手都是他的信徒。
拥有独一套社会标准的动物,自然也会形成一套独特的思想。
安德烈善解人意的同时,也会借机奖励自己,所以他时不时会在水中嗅闻他的主人。
由于信息素的出现,在向哨时代,嗅闻对方身上的味道,其实是只能属于情侣间的互动,就算由家人来做,都是个极其冒犯且不尊重的行为。
只有情侣之间的爱欲,才能将这件事合理化为情趣。
章鱼的世界观里没有这个概念,人类所说的信息素,在安德烈的视角里,只是一种味道。
他敏锐地察觉到白寻夏喜欢他的触碰,也许是天气逐渐热起来,她与他的互动,藏着些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流连忘返,舍不得暑夏难得的清爽。
于是安德烈几乎在一瞬间决断,动作大胆起来,他递出的触手顺从心意地圈住了白寻夏的小指。
古老浪漫的东洲传说里,人类自诞生那天,小指便缠绕一圈红线,红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他们未来的伴侣。
安德烈这只体型庞大,实际心思和年纪都极为年轻的章鱼,不懂其中含义的深刻。
想到就做了。
行为不过分的情况,白寻夏当然也会纵容,这在她看来,就像同小孩子约定拉勾般,她兴味十足地带着圈住她的那只腕足,上下晃了晃,感受着柔软的凉意。
夏天真的到了。
只是这个动作之后,安德烈的情绪蓦地蔫儿蔫儿的。白寻夏还未反应,章鱼的腕足倏地便收了回去。
她趴在门边纳闷:“安德烈?”
海洋馆的冷色打灯下,水箱里的海水呈现一片蔚蓝,海水最底层摇曳的黑红析出散乱的光,白寻夏看不真切,更加无法确定安德烈骤变的情绪。
不多时,一颗又一颗的泡泡漫上破开,形成一个又一个语言的密码。
白寻夏无从理解,只觉得安德烈会继续吐泡泡,那说明他没什么大碍。
人类的手语需要用到手指,只有无数触手的安德烈就算在海底狂舞,也无法将他此刻略孩子气的心情传达给白寻夏。
只能一颗接着一颗地吐泡泡。
啵。
泡泡碎掉一颗。
“他们还和你住在一起吗?”
啵。
泡泡如同心碎般。
“没有章鱼管束的触手,就能圈在你身上吗?”
直到白寻夏离去,泡泡仍然在继续生出,如飞蛾扑火,飘到海面上啪地碎掉。
白寻夏刚到特蕾莎居住的水池,一阵滔天的巨浪顷刻拍上岸,她又被浇了个透心凉。
幸好这是在夏天,衣服湿透也不觉着冷,就是头发黏在皮肤上,不会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