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人群缝隙里似有一道素衣晃过。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追了过去。

越往前走，人越稀少，灯火越黯淡。

直到眼前忽而一沉，灯火通明的长街消失了。

两侧是高耸的灰墙，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石。地上铺着的青石板缝隙里，塞满了泛黄的纸钱，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起来。头顶没有冥灯星河，没有皓月当空，只有几盏破旧的白纸灯笼挂在檐角，烛火是惨绿的，晃晃悠悠，把墙上映出一片诡异的光。

空无一人，荒凉、冷清得像被世界遗弃了。

卫鞍停下了脚步。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巷子的另一头，黑暗正在蠕动。两道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一左一右，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的那个，戴着一张青铜兽面面具，眼窝是空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到扭曲的弧度，身上穿着玄色宽袍，袍摆拖在地上，看不见脚。

跟在后面的那个，脸上覆着一张白骨面具，眼洞处渗着幽幽的绿光，手里拎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索，铁索拖在地上，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两张面具都似纸浆糊成，白底黑纹，五官画成扭曲的笑。那笑不像笑，倒像是哭。

卫鞍转身想退，可身后的巷口，不知何时已被浓雾封住，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来路，辨不清方向。

“卫鞍。”戴青铜面具的率先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喉咙里磨着砂石，“跟我们走一趟吧。”

卫鞍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砖墙。他听不清对方的话，可从这诡异的氛围里，也能猜出来者不善。

“你们是谁？”

“无忧。”

“无虑。”

两道声音一先一后落下，像判官笔下的朱批，又像索命的符咒。白骨面具的那个手腕轻轻一甩，铁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弧，锈迹里渗着幽幽的光。

惨绿的灯光晃了晃，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像极了传说里的阴曹地府。

两道鬼影步步逼近，他探手摸向腰间，摸出的不是刀剑，是数十枚开了刃的铜钱，指缝间每一枚都夹得极稳，手腕一抖，铜钱便齐齐飞出，在空中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彼此之间不远不近，恰好连成了数十条锋利的线，将无忧无虑二鬼困在其间。每一枚铜钱的刃口都对着它们的脖颈，只要再收紧一寸——

“铜钱戮。”二鬼异口同声。

它们同时侧身。动作并不快，却极为默契。

无忧向左，无虑向右，恰好从那些无形之线的缝隙中滑了出去，像两条溜出渔网的鱼。随后它们同时抬手，指尖弹出几道幽绿的寒光，精准地打在每一枚铜钱的方孔中央。那些无形的线便被一一挑破，铜钱如同断线之珠，被逐个击飞，落在地上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铜钱戮对他们没用。

但只要对暗影有用就行。

铜钱戮的阵眼处，一枚铜钱毫不起眼地躲开了无忧无虑的视野，仍在往远方的深幽处前行着。

卫鞍看着它消失在视线之中，浑身像散了架一般，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袖中，最后一枚铜币也似筋疲力尽，落在青石板上，滚进了纸钱堆里。

他打不动了。

卫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皮沉得像被灌了铅，最终还是如同强弩之末一般，直直地向下坠去。

坠到半空，身子却被人架住。

无忧无虑二鬼将他高高举起，扛在肩头，像扛着一头猎来的兽。

卫鞍的意识游离，疲惫不堪地合上了眼。

“奇怪。”无虑一边扛着他的一条胳膊，一边微微偏过头，白骨面具上那两个幽绿的眼洞转向无忧的方向，“城主为何如此不欢迎他？先前听见别人在背后嚼舌根，城主也不曾这样粗暴地把人赶出去过。”

无忧走在前面，没有回头。青铜兽面在惨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语气却是散漫的，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大概……是因为和他有旧怨？”

“旧怨？”

“你没发现吗？”无忧的脚步顿了一下，肩膀微微侧过来，“明夜宫里多了个姑娘。我听殿前奉茶的小鬼说，那姑娘来的时候便是与这位人形影不离的。”

无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你的意思是，城主和他......是情敌？！”

无忧没有说话，身子仍是向前走着，头却转回来似有深意的点了点头。

“可城主何必大费周章把他赶出去？直接不让他进城不就好了？再者，真有仇，为何不直接除了？”

这次无忧也回答不上来了：“也许是因为他是个凡人？”

“那凡人怎会通得过阴阳界？”无虑追问不休。

“你这鬼东西，哪来这么多问题！” 无忧被问得烦了，声音压得更低，“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只管把他扔出去就是了！”

说话间，已行至城门前。二鬼正抬手要将人朝门外扔去，忽见几枚火弹从空中直直射来，砸在前方地面上，炸开一片硝烟。

无忧无虑敏捷地扛着卫鞍后退一步。硝烟散尽，只见一个明黄色身影持一长枪，马尾高高竖起，耳畔坠着一只显目的珠子。

那张稚嫩而凌厉的脸，此刻没有半分嬉笑。

“把人放下。”长枪在她五指之间旋了个圈，“本姑娘耐心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