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着官服的男人,此时他正低眉顺目地与前人搭着话,却几几被沉默噎了回去。
跪着的人叫赵承启,户部度支司郎中,因虚报军饷入了狱。
傅言卿自进门便始终沉默寡言,忽略了身旁兵部那厮烦人的奉承,进了牢房在赵承启的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其身形在月色的映衬下,显得并不真切。
赵承启始终觉得自己深处地狱。
他接过典狱的官员递来的账册,慢条斯理地翻着,偶尔抬起眼皮看一眼那面前战战兢兢的人,偶尔又沉默思考。
空气中凝满了寂静,还有那暴风雨即将到来的胆战。
过了片刻,他缓缓开了口,声音低沉威严:
“赵大人,这账册上的数字,恐怕和你认罪时的对不上啊。”
赵承启按照上面的要求保持着沉默,却在不言中将眼神若有似无地瞟着,那在傅言卿身后半米的周礼元。
那人此时却低垂着眉眼,始终不与他进行眼神交流。
他在心中怒骂,将其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同舟共济的人若为贤明,终有一日可踏破巨浪,达到远山。
可若同乘舟的为豺狼虎豹,便会在到岸前厮杀,直至全部落入水中。
见他不说话,傅言卿反而笑了,他唇角勾了勾,对他这反应表示意料之中。
随后他便拿起了在一旁的一枚短刃,在手中反复比划着,似乎是在欣赏其锋利的光泽。
“赵大人不怕死,我知道。但你从官多年应该也了解我。”
说到这里,他伸手用了些力道,一把掐住了赵承启的下巴,并将那短刃在其上拍了拍:
“我定会找到一种,让你比死还难受的办法。”
赵承启的脑海中回想起了那坊间的传闻,这位右相大人出马审讯,虽是不见血,但是其手段狠辣,让多少人都为之闻风丧胆。
想到此处,不免得有些两股阵阵,但他还是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句:
“右相大人所言,我并不懂。”
话还未尽,一声清脆,那账册径直拍在了他脸上,让他在猝不及防间闭住了眼睛。
只听到那声音更加的沉,却又在其中带了些兴趣,继续说道:
“离近些可看得懂?如若还看不懂,不如我从城西那处宅子里,将你那偷-腥私生的小公子,也领来一起看看?”
猝尔睁大了双眼,赵承启竟是像被拿捏住了命脉一般,犹如离水之鱼大口喘起了气。
他在地上跪着向前挪动,嘴里胆战心惊地不断念叨着,一边还用手扯着傅言卿的衣摆:
“右相大人,我都说。求你,放过娟儿母子。莫要告知我夫人,她,她还怀有身孕。”
傅言卿将账册随手扔到身后周礼元的手里,又在其耳边念叨了句:
“周大人,我知道你们兵部行事最是周密,定是要配合好这典狱的主审,好好地问问赵大人。”
*
出了大理寺,傅言卿皱了皱眉头,从在门口候着的初屿手中接过了个香片嗅闻起来。
自从嗅觉恢复,他便又是闻不得这些血腥、阴潮的味道。
这些味道如同荆棘,在他的身体里生长,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联系的人都联系好了吗?”
傅言卿沉着目询问初屿,在夜色下摸索着手中的香片若有所思。
“找了几个爱吃新式菜样的,家里面人丁兴旺,应是能撑起场面。”
初屿语气仍然冷冽,回复之余不忘将一名册递上。
傅言卿拿过名册扫了一眼,随后捏了捏眉角,思忖了一阵又开了口:
“她来京城是要招揽些官员富商,你再联系两家,让他们订雅座。”
初屿刚要答应,只见傅言卿又补充了句:
“去找裴允,让他带几个同僚去捧场,做得自然些。”
“是。”
看对方没有了说话的意思,初屿应后便踏着夜色先行了一步。
夜色已经深了,风虽柔和,但却已经携带了些夜晚的露气。
傅言卿今日并未乘马车,完成了审讯,又布置完了一切,他心里绷着的线也松了些,便沿着巷子静静地往回走。
作为右相,出门坐马车似乎才合乎情理,可他此时却无比享受这静谧闲步的时刻。
在这个一切都墨守成规的城池下,他像是个不停运作着的工蚁。
思念的藤蔓在他的骨骼血肉中攀长,在月光的倾洒下,尤为清晰可辨。
分明她已经来了京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可他却如同一个胆小懦弱的人一样,不敢觊觎。
他是黑夜,一旦靠近她,便会给她带来不安定的生活,将她的光变得不那么明亮。
她会害怕,她是个连杀人都不会让他做的人。
可他的手里沾满了黑色的鲜血。
而那血会玷污她。
想到此处,傅言卿向着主街的方向望了望。
和他所身处的黑暗小巷不同,那主街璀璨热闹,载满了所有的幸福与欢喜。
那是属于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