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夜。

回味居京城分店——香满楼，在这一佳节前夕如期开业。褐匾烫金字的招牌是昨夜挂上去的，李麦香请了沈清婉来题字，字体清新秀丽，颇有几分风骨。

牌匾下整齐挂着十几盏灯，其上绘制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风一吹，灯影晃得像在跳舞。

小春站在门口，一身浅青色褙子，发间簪了支银鎏金的桂花钗。她身后是三层楼阁，每层都挂了红绸，从街角望过去，像一座堆霞的空中楼阁。

一楼前厅的十六个方桌此时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店小二在其间穿来跑去，忙得好生痛快。门外还有数十位客人一手拿着前几日领的券，一手端着店内自制的免费冰饮，在藤条做得椅子上休息等候。

包子出炉，笼屉间溢出的朦胧蒸汽，将这个月圆之夜，映衬得更加有了烟火气。

菜香、饭香似乎都要从这座三层小楼中钻了出去，钻进跨越楼阁的长廊，钻进每个人的味蕾中。

二楼的雅间外挂着茉莉轩、荷风居、桂子厢、丁香阁四个竹帘，任选其一掀帘入内，期间古朴华贵的餐桌上，摆放着有些新奇又有趣的各色菜肴。

包子被放入了竹子做的托板之上，其下高山流水，还冒着袅袅的轻烟，颇有一番精致雅趣。

雅间内还设了妆台，妆娘正在给富商家眷试着胭脂。嫣红色罗衣裙的夫人对着铜镜左端右详，转头询问妆娘：“这颜色可衬我？”

“自是衬得，夫人涂了这胭脂，气色温润红亮，永葆年轻。”妆娘笑语晏晏，口中流转话语，无外乎大多是称赞溢美之词。

可正是这些话语，偏偏就让那些喜爱时兴的夫人姑娘们心情甚佳，一颦一笑之间便购得了许多。

“小春，这位是太常寺的大人，早之前就订了丁香阁，你领着去。”

店里忙得正火热，方知意从门外一马车跳下，领着个穿绛色圆领袍的中年男子进了店。其后跟随着一位中年妇人和两个年轻姑娘，显然是与家人来共享宴席的。

小春颔首应下，换上了笑意领着这一家四口上了雅间，可她脑中却始终有个疑问。

为何无论是这位大人与其家眷，还是之前来了的官员、富商，对方知意都是客客气气，甚至有的是毕恭毕敬。

真是好生稀奇。

正想着，只听窗外有些动静，一个外送伙计骑着驴从后门出来，驴背上驮着四个保温的食盒，往城西的国子监方向去了——听说国子监的祭酒订了二十笼包子，马上中秋佳节要给学生们加餐。

这也是方知意介绍的手笔。

这人也是当真有些人脉。

方知意今日穿的更加随性，只着了一件青山蓝的长袍，半扎着发，用一根玉簪绾着，与平日里一向喜好的鲜艳颜色有所不同。

他三两步上了三层，这一层并未点灯，屋内只是被街边的灯火映照着光亮，空旷昏暗的环境与楼下对比鲜明。

与屋外原本连通着的地方加上了一扇屏风，隔着屏风缝隙看去，有一身影此时正半靠着桌案眺望远处，在灯火喧嚣中显得有些单薄。

“今日新店开业，你这位真掌柜的反而跑到这里躲起了清闲。”

依旧是带着笑意朗声开口，肆意潇洒像一阵风。

闻声转头，她在满天被映衬着有些泛红的天际，像一朵彩云。

未回应他的话，李麦香只是将口中吃完的梅核吐进了瓷盘，随后笑着问了句：

“方大公子，你说的那位有来头的大人和其同僚，今日怎么爽了约？我可特地留着三层呢。”

方知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走近了几步，与她一同靠在桌案旁，说道：

“那位大人公务繁忙，我今日又去请也被他推脱了去，掌柜的把这层的包费算到我头上就行。”

李麦香摆了摆手，似乎没太在意，复得又转过头眺望起了远处。

主街距离皇城并不远，她向着那个方向看去，似乎还能在黑暗之中，看到些许的宫灯灿影。

明日便是中秋，宫中应该会大办宴席。

而身为右相的傅言卿，明日此时应该正在宫中赴宴。

觥筹交错，笙歌鼎沸，不知他还是否能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那次云州灯会。

他们曾也在满月之下交换心意。

李麦香自诩是比较容易从感情中脱身的人，可最近才发现，一切都是她对自己的高估。

起初几个月在脑中按捺，反而好些，可越是到特定场景，乃至此时距离更近，难免会听闻到他的近况。

那些回忆便会如同锅中烧开水时候冒出的气泡一样，拿盖子都无法压抑住。

看她出神，方知意皱了皱眉头，刚要说话，便听到楼下有车马停顿的声音。

向着楼下眺望，看到两辆青布帷顶的马车停下，车夫随后赶忙跳下掀开门帘，紧接着下来了几位身着华贵的人。

两个年轻人先下了车，其穿着月白襕衫，举手投足颇有意气风发之举。还有一位，年纪长些，蓄着胡须，脸上也更为严肃沉稳，在其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同僚。

楼下这年长之人，分明就是他再三请了不来的刑部侍郎——裴允。那两位年轻人，他也曾在宴会中见过，是他的两个儿子。

方知意怔了怔神色，随后和李麦香说明了下情况，便赶忙下了楼。

“裴大人，怎得还是来了？”

方知意换上了更为客套的笑容，在门口抱拳迎着几人，语气中却有一丝的疑惑。

裴允还未说话，其中一位年轻人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了这楼片刻，便赶忙嬉笑着解释道：

“听闻这香满楼有一桂花酒很是有名，况且你邀请我们怎有不来之意？”

另一位则用折扇敲了敲他的头，随后转过身对着方知意抱了抱拳以表歉意：

“公子，家父与几位叔伯近日公务较为繁忙，久等了。”

裴允此时已经撤下了那平日里一贯的严肃神情，满脸慈爱地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随后也向方知意拱手表示了歉意。

方知意虽是内心犹疑，但还是招呼着几人进了门，他此时脑中分明回想起了就在今日上午，这裴允还正襟危坐地回绝了他的邀请。

怎得此时突然又嘴馋了？

*

大理寺狱，地字三号牢。

地牢深处，火把摇曳，阴冷潮湿的地面泛着一些阴暗不明的光泽。

一个身穿囚服的中年男子铐着枷锁，此时正在地上跪着，其两鬓发乱，胡缕也被泥污染了灰。

不远处，深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声音仿佛踏在人的骨骸里，在这暗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让人更为胆寒。

迎着火光，那人的面部也更为清晰，其面上肃杀之气将那俊朗的容貌衬得犹如罗刹，一双眸子晦暗如深，只叫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