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虞夫人脸上的愤恨扭曲了原本温婉美丽的面容，她用一种恨毒了的语气说道：
“这个畜生，竟然想用亲生儿子的心，来炼制丹药。”
“我恨极了他，却也杀不了他。”
“好在，净莲心要金丹修为才能剖出。”
“娘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次次换了他送来增进修为的丹药，让人引得你贪玩不去修炼。”
“他自然生气，可娘装作一副比他还着急的样子，告诉他在你成年时为你种下魔种，或许一下子便能激活血脉，修为大涨。为的便是用这十八年的时间来筹谋，或者寻得一个转机。”
“天要给我儿一条生路，魔族大败，那畜生被华姚战神吓破了胆子，娘趁机提出让你去联姻，有了战神那般强大的妻主，你父皇那个畜生是怎么都危及不了你的性命。”
“可战神究竟是陨落了，你又有了修为，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月幽已经习惯忽略耳边的嗡嗡声，对于虞夫人所说的一切，他并没有难过，似乎在过去的某一刻，他已经接受父皇不爱他的事实。
故而，在得知父皇想要取他性命时，也没有意外，而是镇定地问虞夫人：“所以，现在父皇召我，是为了去我的心，而娘您筹谋十八年，也有应对之策。”
虞夫人见儿子流露出镇定的神情，并没有被真相吓到，原本紧绷的心也放松许多，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娘这些年为你搜罗了许多防御法器，你进到寂灵殿便都用上，耗着时间，等娘带兵来，为我儿改朝换代。”
“千万记得，你自己的命最要紧，不要对你父皇那个畜生有任何一丝期待，无论如何，保全自己。”
虞夫人忍了又忍，还是压抑不住悲意，哭出声来，“幽儿，是娘没用。”
这哭声惊动了守在外面的魔皇亲信，他敲了敲门，催促道：“夫人，陛下那边急着见小殿下。”
“就来，幽儿已经收拾好了。”虞夫人掐着嗓子，恢复了温婉的模样。
“娘，别担心。”
虞夫人看着月幽跟着魔皇亲信离去的背影，忽觉有些陌生，她的幽儿，她殚精竭虑保下来的孩子，似乎在她没看见的地方，长大了。
压下心底的酸涩，虞夫人另换了一身华服，要来车架仪仗，堂而皇之地出了魔皇宫，美其名曰，小殿下回来了，为娘的高兴，出去挑几件东西。
看守皇宫的侍卫按例放行，亲信也将月幽带到了寂灵殿。
“我儿，上前来。”
魔皇早察觉了月幽的到来，言语间充满了迫不及待。
寂灵殿内没有一丝天然的光亮，铜铸的大门和雕花的窗户都被关得死死的，魔皇从高台之上俯视他的小儿子，那个站在空旷大殿中，似乎仍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的少年。
“听说，你这次出去有了奇遇。”
月幽没搭理魔皇，从纳戒里一件一件拿出防御法器，套在自己身上，只是奇怪，什么时候他的防御法器和治愈灵药少了那么多。
魔皇恼怒，“你在做什么！”
月幽抬眼，带着嘲讽：“在防备您挖我的心啊，父皇。”
“逆子！你怎么忤逆你的父皇！”魔皇怒不可遏，像是月幽做了什么有违天道的事情。
高台上那位向来对月幽慈眉善目的魔皇，此刻撕开了披着的羊皮，露出凶残的恶狼模样，伸出锋利的爪牙，要将他开膛破肚。
但虞夫人找来的防御法器着实有效，魔皇看着躲在里面的小肥羊，气急败坏地攻击着，全然失去一界之主的体面。
月幽完全没心思看着他曾经高高在上的父皇调教的样子，见他一时半会儿破不开防御，索性坐在地上，等虞夫人来。
金的、绿的、蓝的、红的、黑的，各系法术被魔皇用了个遍，却也只破了一半的防御。
“来人！”
魔皇再也不顾及谋杀亲子会给他带来什么不好的名声，直接将亲信叫进来。
“破开这个法阵！”
多人围攻，法阵只剩薄薄一层，魔皇大喜，“来人，再多来点人。”
殿外一片静寂。
“人呢，都死完了吗！”眼看着净莲心就快要到手，魔皇的心更加急迫。
“陛下，是在找妾身吗？”
两个魔兵打开青铜铸就的大门，虞夫人娇笑着，带着两队人马杀到魔皇面前。
殿外血流成河，属于魔皇的亲信早被屠杀殆尽，确实印证了魔皇骂的那句都死完了。
“虞氏，吾这般宠爱于你，你竟然要造反？”魔皇一脸不可置信，这个女人为了得到他的宠爱，连儿子的心脏都能献出来，她怎么会背叛他。
虞夫人翻了个美丽的白眼，当年形势比人强，如今风水轮流转，但她懒得跟他说那么多，直接下令生擒了魔皇和他的一众亲信。
见己方立于不败之地，虞夫人让人废了魔皇的修为，才上前去愤恨地踢了他两脚。
“老.畜.牲，脏心.烂肺的狗.东西，让你不把老娘当人看，让你不把老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当人看，虎毒还不食子呢，猪狗.不如的烂.货，********，******。”
虞夫人骂着不解气，又抽出旁边侍卫的刀，往魔皇身上戳了好几个血窟窿，将他折磨得说不出话来，才消解了怨恨，一刀抹了他的脖子，连他飘荡在外的神魂都用法器打得粉碎。
虞夫人笑了，笑声再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在心中积攒多年的怨气，随着仇人的灰飞烟灭一扫而空。
她身披盔甲，头发高束，往日温婉不见半点，显得英姿勃发。
角落里，被压着的魔皇亲信恨得眼睛血红，从按住他的人手底下挣脱出来，拼着自爆将全身的修为汇聚成一击。
他杀不了所有人，但能杀了这个见女人给陛下报仇。
“娘——小心！！！”
危急时刻，月幽挡在虞夫人面前，为她挡下致命一击。
“幽儿——”
“小殿下——”
“夫人小心！！！”
预想中惨烈的画面并没有出现，那一击打到月幽身上，如一滴水汇入汪洋，没有激起半点风浪。
月幽通身光华，偷袭他们的亲信已无半点气息。
“哈哈哈哈哈，我儿有魔神庇佑。”虞夫人开始为月幽造势。
可月幽知道，魔神并没有庇佑他，里衣内贴身戴着的金麒麟微微发烫，下面挂着的金铃铛已有一个发黑。
谁给他挂上的金麒麟，谁在庇佑他？
“我儿，快登上魔皇宝座，哈哈哈哈哈哈。”虞夫人拍着月幽的肩膀，爽朗得跟过去两模两样。
月幽却没那个心思，摇了摇头，“儿觉得魔皇之位没意思，娘您坐上去吧，您是先天灵体，有修为、有谋划，比儿子更适合。”
“儿啊，你是不是怪娘没有早告诉你，娘是为了······”虞夫人也不笑了，急着向月幽解释。
“娘是为了我好，但我志不在此。”
月幽觉得一切都离他很远，他似乎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失去了什么最为重要的东西，但他一有去想的念头，便会恍惚。
直到刚才为虞夫人挡下亲信致命的一击，他影影绰绰透过脑海中的迷雾，仿佛看到了什么。
他要去找他失去的东西。
“娘，您是愿意做虞夫人，还是愿意做虞卿安。”
虞夫人不言，却也心动。
周围的属下也十分有眼力见，“恭请夫人登临魔皇之位。”
“娘，儿子为您高兴。”
众望所归之下，虞卿安改朝换代，成为新一任魔皇。
······
月幽辞别了故土，开始了流浪。
他不知道失去了什么，也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他一路走，一路问，直到金麒麟下面的铃铛又黑了两个。
山水不知，草木不答。
月幽流浪了不知多少年，最后一颗金铃铛也变黑了。
他倒下了。
醒来时天色昏黄，入目是静止不流动的水。
“醒了就下去吧，你的执念太重，忘川的轮回之舟载不动。”船夫守着一船魂魄，催促着月幽。
小舟还系在荒芜的岸边，月幽甫一踏上，寸草不生的碎石河滩，骤起北风，一丛丛枯草生发，连天而去。
船夫摇摇头，没多言语，解开系绳，撑开小舟，渡剩下的魂魄而去。
又一个痴人啊。
“灵冶·····骗子······”
月幽发现他哭不出来了，鬼魂是没有眼泪的。
他想起来心上人，却不知她的去处，于是思念疯长。
何处吹来白色的柳絮，何处有他心爱的人。
“你来了，我该走了。”
一个与月幽生得十分相似的人，递给他一把镰刀。
“将这些由你思念而生的枯草割净吧，或者像我一样，等到一个你。”
“你是谁？”
“我是麒麟。”
“你生得和我很像，你是我？”
“是，也不是。”
“你要去哪儿？”
“去找她。”
“她在哪儿？”
麒麟没有同月幽多说，在月幽接过镰刀那一刻，他便消散在天地间。
月幽蹲下，割去遍地的枯草，一茬尽，一茬生。
思念无穷无尽，执念不可消弭。
忘川八百里，衰草连天，不见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