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在疾风骤雨的海面上翻腾了一夜,翻涌的海浪和倾盆而下的骤雨,将小舟里里外外都打湿了个透。
红烛燃烧了整整一夜,清晨的曦光从花窗探入屋内的那一瞬,烛火燃烧殆尽,焦黑的烛芯倒在明晃晃漾开的烛泪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嗤”,而后散发出一小缕白烟,消弭在柔和的晨光里。
温和的晨光洒进罗帐里,月幽满脸的餍足,微微颤动浓密纤长的睫毛,眼尾处挂着未干的泪痕,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嘴角挂着笑,浑身散发着慵懒的气息,拥着锦被滚到床的另一边。
忽然一愣,怎么感觉是空的。
月幽摸了摸枕头,上面有轻微的凹陷,像是有人躺过的样子,凑近了嗅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香,他喜欢这个香味。
唉,不愧是他,一晚上能睡两个枕头。
月幽坐起身,脖颈上的金麒麟随之发出响动,他捞起来一看,觉得眼熟,但想不起从哪儿得的。
算了,这麒麟雕刻得栩栩如生,下面坠着得铃铛也是小巧精致,还挺好看的,戴着吧。
月幽放下金麒麟,本就系得不严实的中衣从肩头滑落,露出雪白如玉的胸膛,他想把衣服穿好,却感到轻微不适。
下床来到菱花镜前一看,大片嫣红的痕迹显现在镜子中,月幽有点生气:“这凡间的蚊虫也太凶了吧,昨晚是在我身上享用盛宴了吗?”
月幽带着些许薄怒,拿了灵药涂抹在这些痕迹上,灵药效果很好,抹开痕迹就消散了。
但很奇怪,看着光洁的肌肤,月幽心中竟然有些不舍,一阵一阵地泛起不舒服的情绪。
他是不是无意间中了什么诅咒,正当疑惑之时,肚子传来咕咕叽叽的叫声,
哦,原来是饿了,他就说嘛,肯定是没吃饱才觉得奇奇怪怪。
月幽打开衣柜,这衣柜里的衣裳倒是齐全,什么花色材质的都有,除了红色。没找到想要的颜色,月幽随意挑了件衣裳穿好。
他最喜欢穿红色,似乎不对,他最喜欢谁穿红色。
一阵恍惚,月幽不再去想这些,推开门,满地残花落叶。
昨夜刮风下雨了吗?
拾阶而下,地面干燥无尘,并没有打湿,那就只是起了一阵狂风。
昨夜花圃里,盛放得各色鲜妍的花朵,被吹得七零八落,紫藤花架上的垂枝疏寡,散落一地的紫藤萝花瓣被狂风蹂躏得不成样子。
门窗上残留着浆糊的痕迹,上面贴着的东西也被风吹走。
月幽皱着眉,这院子乱糟糟的,昨日买的时候太仓促,还是得请人来打扫。
压下心中空落落的感觉,月幽走出宅子,决定先填饱肚子再打理宅子。
他一看到这个宅子,脑海中就会浮现一套完整的归置方案,很奇妙的感觉,难道他的天赋在这里?
“哟,客官,今儿没和你娘子一起来?吃些什么?”热心的馄饨摊摊主,用布擦拭着桌子,热情地招呼着月幽。
“来碗馄饨,多葱多菜,另付一份菜钱。”月幽下意识说道。
“好说,好说。你娘子就喜欢这么吃,昨儿个也是这么点的,我都记着呢。”
月幽心中那种空荡不适的感觉又浮现上来,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不解的疑惑:“你说······谁?”
“小老儿,说的您的娘子啊!”月幽的神色实在是过于空茫,还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亚,以至于热心摊主都带上了敬称。
“什么?”月幽耳边只有嗡嗡的声音,听不真切。
热心摊主的心里感到了不妙,又重复了一遍:“就是昨日与您一同来吃馄饨的,您的夫人啊。当时您和夫人还多给了小老儿赏钱,问城中最大牙行在何处,您要和您的夫人买一处宅子,办婚事。”
“不要糊弄我。”月幽眉头皱的死紧,脸上一丝笑模样都没有,明显是生气了,他往桌上重重一拍,连桌子带馄饨都四分五裂。
热心摊主吓得一懵,冰冷的寒意从他后背爬起来,连连后退道:“没有,没有,小老儿什么都没有说······”
“没什么吗?哦,原来没什么······”月幽又恍惚了一瞬,周身冷厉的气息消散,恢复了原本无害的模样。
“真是对不住,莫名手劲儿大了些,损坏了摊主的桌子,我会照价赔偿的。”月幽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无妨无妨,您···您换张桌子,小老儿再为您重新上一碗馄饨。”
有武力的疯子,不能招惹,不能招惹。
热心摊主多年经营着小本生意,大大小小的人物都见过一些,知道此时最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吃完馄饨,月幽赔了桌子钱,在城中逛了一圈倒是找到修缮宅子的匠人,他们见着他倒也热络,只是说话都带着嗡嗡声,他恍惚了好几阵,觉得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而且,他什么时候有了修为?
从在馄饨摊一掌拍碎桌子,月幽便觉得不对,尝试运转了灵力,发现丹田处竟然有一颗光华圆融、完美无瑕的金丹,而随着他运转周天,这天地间的灵气源源不断汇入他的身体,不过是一个冥想的时间,修为竟练练攀升,直至元婴。
月幽恍惚又清明,对哦,他是魔皇之子,父皇最宠爱他,一定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连呼吸都能涨修为。
不亏是他!
工匠们在不远处修缮着宅子,正午时分,至阳之光洒遍宅子的每一处角落,可工匠们却觉得鬼气森森、寒意窜满骨头缝。
昨夜起了巨风,又天降旱雷,落雷处正好是这处宅子,他们都以为今天会看到满目疮痍,断井颓垣,却发现除了花花草草受了些损伤外,一切完好无缺。
其中一些昨日便来此处,布置过婚典的工人们,更觉得渗人。
这位公子明明是昨夜大婚,真真切切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夫人。可今日无论他们怎么问候示好,这位公子都像是没听见,再多问便会恼怒,周身的气场冷肃凛冽得像是要杀人。
但只要他们停下一切关于那位夫人的谈论,这位公子便会恍惚一阵,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他们只好闭口不言,来到昨日装点过的宅子,发现关于婚典的一切都被抹去,那位夫人也不见踪迹。
“别是有·····”什么脏东西吧······
一位泥瓦匠修葺着花台,对旁边栽种花草的匠人说道。
他语气惶恐,未说完的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别说了,干完活,结完工钱就走。”
花匠低声言语,周围的人也紧锣密鼓的干着,一刻不停歇地修缮着,并决定哪怕月幽给的工钱再多,他们也绝不接这个宅子的活计。
除了红绸、花灯、喜字,被修缮后的宅子同昨日装点的一模一样。
月幽觉得少点什么,但看到工匠们都累得不成样子,便结了工钱,挥挥手,让他们散了。
果然啊,住惯了繁复华贵的倾月殿,凡间的宅子就是会差些。
所以······他为何会买下这座宅子?
从前他贪玩逃出魔皇宫,都只会住最奢华的旅店,这宅子最大的特点便是清幽雅致。
月幽望着那几竿竹子,不知道是谁喜欢。
凡界的一切,都让月幽觉得怪异,他归结于他自己是一个魔,在凡间总是不习惯的。
没关系的,回宫就好,月幽打点行装,将柜子里的衣物都收进纳戒,回了魔皇宫。
“娘,您在难过什么?”
魔皇宫也怪,每个魔脸上都带着应有的悲戚,连他的母妃也失去端庄秀美的模样,眼里带着哀愁与悲伤。
这又是怎么了,难道天塌了?
天塌了还有父皇顶着呢,难道父皇也驾崩了?
“娘,您别难过,往后有儿子照顾您,您看儿子现在修为大涨,日后说不定也能像魔神一般飞升。”月幽坐到虞夫人身边,试图安慰她。
可虞夫人听了这话,脸上的悲戚转换成一种惊恐。
“幽儿,你怎么能修炼?你何时修炼的?”虞夫人拽着他的肩膀,力度大得月幽都感觉有些疼。
“藏起来,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你父皇!”
“为何?难道这不是一件好事?”月幽实在是疑惑。
虞夫人忍不住落了泪,“儿啊,你难道不知道神国覆灭,昔日的执政神君沧芜为了执掌三界,用秽气造了一大批秽物。”
“华姚战神·····华姚战神为了阻止这场浩劫,已然······身陨了吗?”
什么?怎么娘说话也嗡嗡的,难道真是他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影响了听觉?
月幽一脸疑惑,放在虞夫人眼里,便是置身事外的事不关己。
她叹了口气,“幽儿,即使你是装作喜欢华姚战神的,现下觉得解脱,也不要露出喜色,华姚战神虽不是我魔界中人,但也是为了天下苍生才会身陨。”
“你现在哪怕装,也要装个难过的模样,知道吗?”
“娘,你究竟在说什么?谁······怎么了,我······又要如何?”
月幽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吵得他头疼,心里莫名钝痛,像是······他形容不出来。
月幽周围的花瓶无端破裂,接着是桌几、床榻,由他为中心形成的灵力与威亚正疯狂暴走,摧毁了整个寝殿。
风暴中心的月幽仍旧懵懂,唯有流出血泪的双眸,昭示着他所失去的一切。
记忆缺失,言语不明,但身体还在痛苦。
虞夫人躲了出去,想为月幽遮掩一番,但魔皇的人无处不在,很快陛下的亲信出现在一片狼藉的倾月殿外。
“夫人,陛下召见小殿下。”披坚执锐的魔族士兵分列两队,团团包围住倾月殿。
“幽儿刚回来,正为华姚战神的陨落而伤心呢,哭得都起不来床。你们去回禀陛下,等幽儿好些,再去给他的父皇请安。”
虞夫人捏着帕子,抚了抚鬓角,端的一副宠妃的做派。
领头的亲信没有听从她的话,一丝不苟地执行魔皇的命令,“陛下有令,召月幽殿下觐见。”
“好了,知道陛下想念儿子,也得容妾身去为幽儿打理一番形容,他刚失了华姚战神那么一位好妻主,正伤心得很,总得让妾身劝劝,让幽儿不至于在陛下面前失态才好啊。”
虞夫人心里暗恨着,表面上仍旧与魔皇亲信周旋。
“那夫人便请吧。”
亲信看了看围得如同铁通一般的倾月殿,点头放虞夫人进去。
无心管一团乱的寝殿,虞夫人一把提溜起来月幽,用力给了他一巴掌让他清醒,而后轻柔地用帕子拭去月幽流出的血泪。
“幽儿,清醒些,娘知道你为华姚战神难过,但娘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听清楚。”
“娘,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月幽感受到脸上的刺痛,但耳边仍旧是嗡嗡的。
“听不清,也要听。幽儿,这关乎你性命,你一定一定要记住娘同你说的话。”
虞夫人死死掐着月幽的小臂,“你知道娘为何从不让你修炼吗?”
“因为儿子天赋异禀,身为魔皇血脉,连呼吸都能修炼,所以不必娘费心教导?”月幽恍惚着回答。
虞夫人指甲都快掐破月幽的衣袖,陷入他的小臂,她闭上眼睛,狠狠吸了一口气,心想是不是真的把月幽惯坏了,让他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乱说。
虞夫人睁开眼,带着愤恨说道:“因为你有一颗与众不同的心。”
“娘身为先天灵体,是被进献给你父皇的,为了就是生下一个天资卓绝的魔皇血脉。娘生下了你,起初并没有什么异样,你只是普通的生得漂亮些的婴孩。”
“只这一点特殊,并不会引来你父皇的关注,直到有位为你诊治的魔修,向你父皇禀告,说小殿下生来不凡,拥有一颗净莲心,是天生修炼的好料子。”
“你父皇听了,高兴得不得了,他修为遇到瓶颈,多年未得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