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影子安静的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似没动，但实际上偷偷向后挪了半步，让自己离主子的视线更远一点。
没办法，作为一名中官，从小秉承的活命法则，就是在主子发火的时候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就像此刻正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的他的主子，虽然面无表情，看起来不像要发怒的模样，但那那白玉杯砸在石桌上的声音实在太过于响亮，正震得他心脏一跳一跳。
“我还当他能有什么办法？”三皇子边喝边自言自语，“装作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在朝上怎么一眼不发，到最后还不是让鸿翼舟好好的回了北疆，还……”
三皇子又一口闷了一杯酒，脑海中浮现出今日上朝时的那一幕，心中的闷气、怨气就更重了几分。
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多事情之后，连带着鸿家军各种真真假假地传闻都沸沸扬扬的在民间传开了，可他的父皇还是仿若什么都不知道一般，让鸿翼舟回北疆继续戍边、掌管鸿家军。
还有那吴王，三皇子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嘴里默默念叨着吴王的名字，胸口秋露白辛辣的味道更重了几分，带着声音都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吴王不愧是吴王，常年不上朝，偶尔一次上朝就能提出个惊天建议！
他竟然提议让江姨娘入鸿家军任职，说什么先帝曾册封过江姨娘从三品的官阶，入鸿将军麾下，名正言顺、夫妻一心，更有利于此次对抗北戎的蠢蠢欲动，还说什么让晴儿也随军，正好让那些传谣言的都看看，鸿大将军一家父慈女孝、夫妻和睦，谣言不攻自破。
三皇子承认，听到那提议的一刻，他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可但更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的父皇竟然同意了。
父皇还说什么大燕国自建国以来就有女子当官的惯例，说什么想当年“地营”的创始者就是一个女子，所以江姨娘入鸿家军任职，倒也不算违背祖制。
父皇还一副为大将军考量的嘴脸：“朕不是那等刻薄寡恩的君王，就允晴儿也随你们夫妇一同前往北疆，你劳苦功高，朕总不能让你们一家总是分隔两地。”
鸿翼舟更是表现的一副感激涕零、忠君爱国的模样，就差当场痛哭了，感恩戴德的说什么这些日子他们一家人饱受流言蜚语的困扰，如今陛下如此体恤，唯有以死相报。北戎人伤他爱女、毁其名誉、让大燕人心浮动、居心叵测，他誓与北戎人血战到底，为大燕扫清边患。
那现场真是一派君臣和睦的祥和景象，都是一群老狐狸！
可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他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三皇子攥着酒杯的手指越发的用力了，他想不明白这些人唱的是哪一出？但他知道的是，这次他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呸，怒气和怨气一起涌上喉头，化作一声冷笑：“来人，把我的琴拿来。”
三皇子越喝越上头，只觉心中那把火烧得他浑身燥热：“将琴摆在院子里，我要弹奏上一曲。”
小影子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这天，这深冬时节的傍晚，正是太阳落山，温度骤降的时候，这时候在院子里弹琴？主子是准备弹琴吗？那是准备弹他的命，但凡明日主子生了病，他这做下人的怕是得脱层皮。
可主子正在气头上，他哪里敢劝，只得缩着脖子去安排：“快去把琴搬来，再把炭火盆也端到院子里。”
不过他也不傻，一头组织下人细细地布置着院子拖着时间，另一头偷偷安排人赶紧去请穆校尉过来，这个时候，恐怕也只有他能劝个一二了，最后一头还得继续听着三皇子自言自语地怒骂着哪个不知名的倒霉蛋。
他可恨不得自己真有个三头六臂。
而此刻，在京城的另一端，那个被三皇子怒骂的不知名的倒霉蛋也正在饮着酒。
只是到底和三皇子不同，哪怕今日朝堂上的事，也让他有些精益出乎意料，但他却不会做出些寒风烈日里伤害自己的举动，仿佛这点小小的意外，或者说这点小小的挫折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平添了些挑战而已。
“这人生和这计划啊，就如这棋局一般。”他一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黑棋，轻轻放在棋盘上，一边自言自语。当然，也有可能是对站立在堂下的人说道：“这下棋呀，就是要有耐心，不能因为一子得失，就乱了道心。不过是一时的出乎意料，你说对吧？耗子。”
站在堂下的人，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像一只真正在阴影里缩着的老鼠。
他太了解他的主子了。表面上云淡风轻，不代表此刻他不生气，就如他看似是在问他，但其实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果然，他的主子又换了一枚白棋，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过，吴王这一招确实是妙啊。我无论如何没想到他这一步棋是这么下的。”
“阻止鸿翼舟杀女儿，把鸿翼舟过去的事宣扬的沸沸扬扬。我就猜想他可能是和我一样，趁着陛下对鸿翼舟最近怨气有点大，盯上了鸿家军的兵权。但我以为他想亲自接手，还暗自得意，他要棋差一招了，毕竟陛下对他的猜忌快二十年了，可一点都没淡下去。”
那人又执起了一枚黑子，但却没有叩下去，似乎在思考这局自己和自己对弈的棋局该如何走下去。
“却没想到他比我以为的聪明太多。这兵权他不争给自己，却争给了江小斐。我还以为他们早就闹掰了，毕竟当年她拒绝了吴王的求亲，宁可嫁给鸿翼舟做妾。我曾认定这女人是嫉恨了吴王，或是被鸿翼舟哄骗了。谁想，二十年后，他们二人倒是联了手，是我小看了这女人。现在想来她当年跟了鸿翼舟怕也是所图不小。”
说着，他干脆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篓，转而抓了一把棋子握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