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和伊水,分别贴着宋氏大竞技场的北侧和南侧流淌;
然后在这硕大长方形以东约两里处交汇,合二为一成为“伊洛河”;
伊洛河继续向东北方蜿蜒好几十华里,最后在商都所建三座黄河大桥的东大桥之下,注入波涛汹涌的母亲河。
贝索斯和刘恒所在的通勤龙车,经过了大竞技场之后,沿着与伊洛河河道大致平行的龙轨继续东行;
一刻多钟后,就抵达了此次市内线路的终点站,商都东站。
刘恒好奇地审视着终点站的月台:
跟始发站一样,很多不同肤色、不同服饰的通勤者正在候车,大概是想搭这班龙车往商都西站方向去。
站台一角立着一块公告栏,上面同样贴了一张写满希腊文的莎草纸,后尾加盖了红通通的篆字官印。
一块高大的站牌矗立在月台中央,上面用白漆写下了巨幅希腊文“Sodomopolis, Anatoli”,但明显已经斑驳脱落;
而希腊文下方,则用光鲜显眼的白漆新添了“商都,东”三个大号篆字。
“Anatoli就是希腊文的‘东方’,”刘恒还有心思温故知新,“希腊本土东面的小亚细亚半岛,就被希腊人叫做‘安纳托利亚高原’。”
“刘学士博闻多识,”贝索斯接道,“但要记得,你今天去商都官吏学园教授的,是华夏雅言,而非通用希腊文!”
“后一种文字,”老管家又是一声叹息,“已经不是大秦帝国的官方文字了。”
刘恒跟着贝索斯出了商都东站,行走在空旷僻静的石板路上;
往西走了一段路,便来到商都官吏学园的大院门前。
希腊庭院式建筑,刘恒在大秦境内已经见过不少了:
库斯县的希腊文学校,北、西、南三面为异域风格的立柱廊,连同东校门的铁栏,共同围出一方“中庭”;
正方形的中庭充当上体育课的操场,而三面列柱内里,则是一间间教室、宿舍和食堂。
在峡城黄河南岸的山坡上,坐落着红顶白墙的“樊府”;
二层楼的正房和东西厢房合围形成庭院,中央喷泉,四面停车位;
正、厢房的一层外立面都是列柱,而大小三个大理石拱门则组成了大院的正门。
但是商都官吏学园,要比上述两处希腊式建筑都要宏伟。
它的大门不是铁艺门,也不是石砌拱门,而是一间独立的三角顶庙堂;
门廊上方的山花墙,镌刻了一行大写的希腊文:
Sodomopolitik?? Gymnásium gia Archónton
逐字直译:“商都的·学园·为·执政官们”。
宙斯日,贝索斯引导刘恒来到明堂面见姬居鲁士,便是让来宾等在门外,自己先进,转身用希腊语对刘恒“传呼上殿”。
两天后的克洛诺斯日,贝索斯也将刘恒留在门廊,自己先进到墙后面的大堂禀报,片刻后便回来叫上了刘恒。
走过门廊,通过一道双扇门,便进到墙后的轩敞大堂;
黄石灯照明下,一尊大秦三世皇帝的全身像矗立在大厅中央;
足有两丈高,材质为花岗岩,外表全彩色,身穿紫色希腊式华服。
“想想库斯县的学校,”刘恒心里嘀咕,“也就是在校长办公室的高处摆放了三世皇帝的半身像,还是白色石膏材质。级别显然相差不少。”
“不过用不了多久,”刘恒继续寻思,“眼前的花岗岩全身像,怕是要用白色染料抹去身穿希腊礼服的涂装,重新画上华夏的帝王衮服。”
“还有山花墙上的希腊文石刻,”他想道,“怕也要被一块临时的横木板遮蔽,木板上用方块字写上‘商都官吏学园’——旬阳县的县令治所不就是这样干的?”
刘恒跟着贝索斯,从皇帝像的身旁走过,便出了庙堂,进到了学园内部。
库斯县的希腊文学校,因为被批下来的用地面积有限,所以不得不将校舍和四面柱廊合为一体,才能空出足够大的中庭给学生上体育课。
但是商都官吏学园,则完全不需要受占地面积的限制。
整座学园的范围,是由一人多高的砖墙围绕形成的;
内部面积,大约相当于洛阳王宫包括明堂和殿前广场的核心区大小。
一座座希腊式的单体楼堂,在学园里星罗棋布;
有的楼堂,本身就用四面或三面立柱廊围成一方中庭,本身就相当于库斯县的一间学校
而这些教学楼,则将学园分隔出若干块绿草如茵的空地。
空地上,安装了跑道、高低杠、爬架、游泳池等体育设施;
此时就有一班学员,身穿露胳膊露腿的短袍,脚蹬便于发汗的凉鞋,正在上体育课。
“在希腊化的教育理念里,”刘恒心想,“身体与头脑同等重要。体育课跟文化课一样不可或缺。”
“Gymnásium这个希腊语名词,”刘恒念叨,“可以表示一家以教学为主的‘学园’,但也可以表示供人运动锻炼的‘健身馆’!”
贝索斯和刘恒走向商都官吏学园的主教学楼:
跟所有希腊庙堂式建筑一样,入口处是一间立柱支撑的、带山花墙的门廊;
楼堂包含了上下两层,但由于一层挑高三丈多,故整栋庙堂显得十分宏伟。
贝索斯和刘恒穿过门廊,步入轩敞的一层大堂,见这里已经坐满了来自帝国各地的官吏学员们——
克洛诺斯日的第一堂大课即将开始。
学员们的装束,可以说五花八门,青黄不接:
那些华夏或混血的官员,身穿传统中式官服,而零星几个外族血统的学员,则依旧是希腊化打扮。
前者纷纷将头发留长,准备扎成发髻,佩戴簪冠;后者反而习惯隔三差五就剪短一头卷发,以便保持清爽卫生。
学员们手里的家伙事儿倒是很一致:
全都是一手捧着厚厚的竹简,一手拎着小马扎;
进入课堂后,在开阔的大理石地板上找一处位置,张开马扎落座。
当然,学员们需要围绕着大堂中央的讲台落座,然后一面预习手中的资料,等待今天的讲师抵达课堂。
这堂课,刘恒要在贝索斯的陪同下旁听;随后几天里,就需要刘恒担任讲师,为学员们讲解华夏经典文献了。
刘恒和贝索斯站在课堂一角静静等待,忽然身后传来了一个非常熟悉的男声:“刘兄!”
刘恒转身,便惊讶见到一个小伙子,头扎发髻,顶戴簪冠,一身得体的儒士袍,臂弯里捧着一卷竹简,却没有拎着马扎——
他是学园教授华夏雅言的讲师,将在五尺讲台上完成这堂大课。
最关键,这位年轻讲师,曾经是大公国稷下学宫的学士,跟刘恒早就认识了。
刘恒张大下巴,完全想不起对方的名姓;
又有几位讲师闻声走出办公室,跑来跟刘恒相认。
他们全都都是稷下学宫的学士,能在这所学园跟他们敬仰的御龙将军之子重逢,全都表现得又惊又喜。
国破家亡,得遇故知,双方不禁伤感起来,进而潸然泪下。
在场这么多学员等着上课,几位讲师便也不便于聊私事。
于是,当班讲师便继续登上讲台,展开手中竹简,开始讲课;
刘恒跟贝索斯打了一声招呼,便跟其他学士一并出了课堂,在主教学楼的门廊里攀谈起来。
“被官军俘虏后,”讲师们跟刘恒诉苦道,“我们吃了好一顿皮鞭,然后被安置在商都官吏学园,乖乖替大秦帝国培养政才了。”
“对不起,刘兄,”一位讲师痛哭道,“秦军杀害了我们的家人和师友,可我们却现在却在为朝廷效力,实在是羞愧难当!”
说到这里,众学士们全都面漏愧色。
刘恒看着曾经的同学,深吸一口气。
“你我身在大秦帝国,”他对众人说,“无论做什么营生都是在直接或间接为朝廷效力。”
“而稷下学宫的宗旨,”刘恒继续安慰道,“就是在逆境中赓续华夏文化,也正是诸位所正在做的!”
“刘兄,”一位讲师关切问道,“你是在老家的双峰海岛,被官军诱捕了吗?那之后将近五个月,你一定被关押起来、吃了不少苦吧!”
对方一番话,把刘恒问得莫名其妙。
大公国灭亡后,刘恒和晁错被秦军押送;